凌夜的嘶吼與痙攣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彷彿被抽空了所有靈魂的癱軟。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具軀殼還殘存著生命。記憶碎片的衝擊如同一場精神上的凌遲,將他一直以來構建的“自我”割得支離破碎。心魔依舊沉默,那沉默比任何低語都更令人不安。
蘇清月站在幾步之外,手中還拿著未能成功注射的鎮靜劑,臉上寫滿了凝重與無措。她看著凌夜,彷彿看著一個即將碎裂的瓷器,不敢輕易觸碰。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夜鶯。
她緩緩走到凌夜身邊,沒有試圖扶起他,只是蹲下身,與他平視。那張帶著異域風情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往日的冷峻與神秘,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疲憊與哀傷。
“看著我,凌夜。”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鑽入凌夜一片混沌的意識。
凌夜空洞的眼珠微微轉動,焦距艱難地匯聚在夜鶯臉上。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是從那樣的地獄裡爬出來的嗎?”夜鶯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卻又帶著千鈞的重量。
凌夜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夜鶯沒有等他回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回到了某個不願回憶的過去。
“那裡……他們叫它‘雛鳥溫室’。”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一個專門篩選年幼‘適配者’的早期設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我在那裡……是7號。”
凌夜的身體微微震顫了一下。
“冰冷的儀器,刺眼的燈光,穿著白大褂、眼神像看物品一樣的研究員……還有,無處不在的、試圖鑽進你腦子裡的符號和低語。”夜鶯的描述與凌夜剛剛憶起的碎片驚人地吻合,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經上。
“他們測試我們的神經敏感性,意識強度,對‘靈子場域’的共鳴度……失敗品,會被‘清理’。”她頓了頓,那個詞從她齒縫間擠出,帶著刻骨的寒意,“所謂的‘清理’,就是意識被徹底抽取,變成維持某個東西存在的‘養料’,或者……成為其他實驗的‘零件’。”
她的目光落在凌夜依舊緊握著的、那個記錄著“鳶尾”資料的晶片上,眼神瞬間被巨大的悲痛淹沒。
“鳶尾……她是11號。我的妹妹。”夜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顫抖,“她比我小兩歲,眼睛像最純淨的紫羅蘭……她那麼小,那麼怕疼……在一次高強度的意識共振測試中,她的精神屏障碎了……他們說她產生了‘不可控的突變’,成為了‘不穩定因素’……”
後面的話,她沒能說下去,但結局已經不言而喻。那份冰冷的“終止並歸檔”記錄,就是她妹妹最終的歸宿。
凌夜看著夜鶯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仇恨,彷彿看到了自己內心那片黑暗的倒影。同病相憐的悲慼,如同一根細微卻堅韌的絲線,暫時連線了他幾乎崩斷的意識。
“那……你是怎麼……”凌夜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夜鶯眼中閃過一絲近乎野獸般的求生光芒,“我比鳶尾‘幸運’一點。我的意識屏障天生比較特殊,更堅韌,也更……‘排異’。他們的很多幹涉手段在我身上效果不佳,甚至會引起劇烈的、難以控制的反噬。在一次例行的‘深度連結’測試中,他們的裝置因為我的意識反衝過載,引發了小範圍的爆炸和系統紊亂。”
她回憶起那段經歷,眼神中依舊帶著一絲後怕與決絕。
“那是我唯一的機會。我趁著混亂,打暈了看守,逃出了那個牢籠。像一隻無頭蒼蠅,在黑暗的通道里拼命奔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被抓回去……”
“我在城市的陰影裡掙扎求生,偷竊,打黑工,什麼都幹。我改名換姓,抹去一切過去的痕跡,像幽靈一樣活著。但我從未忘記‘鳶尾’,從未忘記‘雛鳥溫室’,從未忘記盤古集團對我們所做的一切!”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鍛鍊自己,學習一切能讓我復仇和生存下去的技能。我潛入黑暗世界,結識三教九流,蒐集所有關於盤古集團、關於‘新人類’、關於‘終末之影’的資訊。我知道他們從未停止,他們的計劃在繼續,有更多像我和鳶尾一樣的孩子,正在或即將遭受同樣的命運!”
她看向凌夜,眼神銳利如刀:“我尋找‘靈柩’,不僅僅是為了破壞他們的計劃,更是因為我相信,那裡面可能封存著‘終末之影’計劃最早期的關鍵資料,甚至可能……有指向‘雛鳥溫室’其他受害者,或者更高層決策者的線索!我要揭露這一切,我要讓陽光照進這最骯髒的角落,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付出應有的代價!”
夜鶯的敘述結束了。安全屋內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不再只有絕望,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由痛苦和仇恨鍛造出的力量。
凌夜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他依舊虛弱,眼神依舊殘留著創傷後的混亂,但那股幾乎將他吞噬的自我懷疑和虛無感,似乎因為夜鶯的分享而稍微減輕了一些。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墜落在黑暗裡。至少,眼前這個女人,理解他來自何處,理解他所經歷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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