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地下儲油庫改造的臨時安全屋。
曾經擁擠嘈雜、充滿儀器嗡鳴和人聲的空間,此刻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大部分便攜裝置已被蘇清月帶走,只留下核心的通訊中繼站、幾臺依舊閃爍著複雜資料流的監視螢幕,以及角落裡堆積的備用電池和冷卻裝置發出的低沉噪音。空氣中殘留著消毒水和焊錫的味道,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電子裝置過載後的焦糊氣息。
林薇獨自一人站在中央控制檯前。
她的身影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身上依舊是那套便於活動的黑色戰術服,長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額角。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外殼,只有那雙倒映著無數流動資料流的眼眸,透露出一種近乎燃燒的專注和……被強行壓抑的、冰冷的焦灼。
她的面前,三塊主螢幕並排顯示著截然不同卻又緊密關聯的資訊流。
左側螢幕,是一個不斷重新整理、帶著大量干擾波紋的簡易三維地形圖,代表著夜鶯、凌夜、蘇清月三人最後訊號消失的圓柱井腔區域。地圖上,代表中央發光幾何體的圖示正在瘋狂閃爍紅色警報,周圍的空間穩定性引數曲線如同癲癇病人的腦電圖般劇烈震盪。幾個代表神之衛隊殘餘單位的紅色光點正在地圖邊緣重新聚集,而兩個代表己方的綠色光點(夜鶯和凌夜/心魔複合體)正以一個極不穩定的軌跡,朝著地圖上方一個剛剛出現的、代表未知空間裂縫的閃爍標記艱難移動。第三個綠色光點(蘇清月)則停留在凌夜的光點旁,亮度微弱到幾乎熄滅,生命體徵引數條一片刺目的血紅,大部分指標都已跌破最低安全閾值,僅存的腦波活動呈現出一片徹底混亂的、代表意識崩解的無序噪波。
中間螢幕,分割成數個不斷跳動的視窗。最上方是凌夜的即時(如果能稱之為即時的話,訊號延遲和干擾極大)生命體徵監測資料流,由蘇清月之前連線在他身上的、具備基本訊號中繼功能的微型感測器傳回。心率:極其微弱且不規律;血壓:低到危險邊緣;血氧飽和度:持續緩慢下降;核心體溫:異常低溫且持續流失。更關鍵的是下方的意識活動監控視窗——原本就異常平坦的腦波圖,此刻更是近乎一條直線,只有每隔十幾秒才會突兀地跳起一個尖銳到不正常的、代表高強度非人邏輯運算的脈衝峰值,隨即又迅速跌落。旁邊一個子視窗顯示著心魔活動強度的估算值,曲線高聳且不穩定,彷彿在強行榨取著什麼。
右側螢幕,則是林薇自己構建的、基於有限資料和大量推演的“戰術-醫療決策支援系統”。無數條代表不同變數(時間、敵人預估反應、通道結構穩定性、各成員傷勢、可用資源等)的曲線和機率模型交織在一起,快速演算著各種可能的發展路徑和應對方案的生存機率。大部分路徑的終點,都是一片刺目的紅色“FAILURE”或“LETHAL”。只有少數幾條路徑,在消耗了大量假設性資源(如“成功獲得未知醫療支援”、“心魔爆發突破上限且可控”等)後,才勉強延伸出一小段代表“可能性”的灰色區域。
汗水,順著林薇的鬢角無聲滑落。她沒有去擦,甚至沒有眨眼。她的雙手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指尖敲擊的節奏快而穩定,如同最頂級的鋼琴家在演奏一首決定生死的協奏曲。她同時處理著多項任務:
任務一:維持並最佳化脆弱的通訊鏈路。
訊號干擾強得離譜,尤其是在那發光幾何體失控後,整個地下深層區域的能量環境都變得異常狂暴。林薇不得不呼叫安全屋備用能源,將所有中繼功率推到極限,同時編寫並動態調整著複雜的抗干擾演算法和訊號跳頻協議,如同在滔天巨浪中試圖穩住一根連線著溺水者的蛛絲。每一次訊號的中斷和重連,都讓她心臟驟緊。
任務二:分析前線混亂資料,提供即時(儘可能)態勢感知與決策建議。
“夜鶯,你左上方三米處空間曲率引數異常,疑似不穩定裂隙,避開!”
“凌夜……體內心魔活動峰值與空間震盪頻率出現73%相關性,注意,它的能量輸出可能進一步加劇結構不穩定!”
“蘇清月……生命維持指標持續惡化……心肺功能瀕臨衰竭……建議……立即注射C7號強心劑和神經保護劑……如果還有的話……” 最後一條建議,林薇的聲音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顫抖,但隨即被更快的語速掩蓋,“注射位置,頸靜脈,深度2釐米,速度要慢……”
她看不到夜鶯是否還有藥劑,也看不到夜鶯那雙沾滿血汙、可能已經顫抖的手能否完成如此精細的操作。她只能根據資料,給出理論上最優的醫療指導,哪怕希望渺茫。
任務三:遠端醫療監控與緊急預案准備。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代表凌夜和蘇清月的生命資料。為凌夜,她不斷調整著監測引數,試圖從他那近乎死寂的生理訊號和詭異的心魔脈衝中,捕捉到任何一絲可能代表“凌夜”本人意識尚未徹底湮滅的跡象——哪怕只是一個不規則的波動,一段不同於心魔冰冷邏輯的情感頻率殘留。她將相關資料片段擷取、放大、進行頻譜分析和模式匹配,如同在宇宙背景輻射中尋找外星文明的訊號。
為蘇清月,她在另一臺終端上,快速檢索著自己龐大的資料庫和從盤古內部竊取的加密醫療檔案碎片,尋找任何關於“混沌資訊素”中毒、深度意識汙染、以及意識結構崩解後理論上的“凍結”與“修復”案例。哪怕是最禁忌、最未經證實的研究報告,她也毫不猶豫地調取、分析。同時,她開始遠端調整安全屋內一臺被封存的、原本用於其他用途的“低溫神經保育艙”的引數,並編寫著極其複雜的意識碎片捕捉與維持程式——那是為最壞情況做的準備,一個理論上可能留住蘇清月最後一點意識火種的、希望渺茫的“棺材”。
任務四:心理疏導與壓力維持。
這或許是最艱難的任務。她聽得到通訊頻道里,夜鶯那壓抑著痛苦和憤怒的粗重喘息,感受得到前線那令人絕望的壓迫感和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她不能慌亂,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絲動搖。
“夜鶯,堅持住。你的心率在危險區間,深呼吸,控制節奏,節省體力。”她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出,刻意保持著平穩、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理性,“蘇清月的犧牲創造了機會,不要浪費。專注於眼前的目標。”
“凌夜……”她對著那個可能根本聽不到、或者聽到了也無法理解的聲音說道,更像是在對那個寄居在他體內的存在陳述,“根據模型推演,維持當前共生狀態對‘載體’的消耗已接近極限。任何進一步的劇烈能量輸出,都將極大縮短‘載體’的可維持時間。請權衡。”
她知道,心魔可能根本不在乎凌夜的生死,只在乎“載體”的可用性。她必須用最冰冷的資料邏輯,去提醒它“資源有限”。
任務五:籌劃最終路徑與接應。
她的視線不斷在左側地形圖和右側決策模型間切換。那個新出現的空間裂縫通往哪裡?是更接近“深淵核心”,還是絕地?如果夜鶯和凌夜成功抵達,下一步該如何行動?如何與可能已經喪失大部分戰鬥力和行動力的他們匯合?安全屋顯然已經不安全,盤古的追蹤網正在收緊,她必須為自己,也為可能歸來的同伴(如果還有同伴能歸來的話),找到下一個藏身點,規劃出可能的撤離(或繼續深入)路線。
每一個決策,都壓在林薇一個人的肩上。沒有蘇清月的專業知識輔助判斷醫療風險,沒有夜鶯的現場感知提供細節修正。只有她,隔著遙遠的空間和狂暴的干擾,依靠著破碎的資料、冰冷的邏輯和近乎燃燒的意志,為前線的同伴提供著最後的後方支援。
她的太陽穴因為過度用腦而突突直跳,眼前的資料流偶爾會出現短暫的重影。喉嚨乾澀得發痛,但她甚至沒時間去拿旁邊那瓶已經開了封的飲用水。她全部的“存在”,彷彿都已經化入了這控制檯,化入了那不斷跳動、時而帶來希望更多是帶來噩耗的資料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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