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從意識深淵浮升時，感覺如同從深海之底緩慢上浮。
那些記憶——一百一十七億年的星辰生滅、文明興亡、無數智慧生命在滅亡前最後一刻仰望星空的眼神——如同億萬顆細密的氣泡，附著在他意識的表面，隨著他向上浮升，一顆一顆剝離、飄遠、消散於虛無。
但它們的重量留了下來。
不是負擔。
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如同骨骼被重新鑄造、血液被緩慢置換後的……陌生。
他在迫降艇的艙壁邊睜開眼睛。
應急燈光仍在青白地閃爍。一明一滅，一明一滅。頻率沒有任何變化。夜鶯仍在沉睡，呼吸平穩，眉頭舒展。蘇清月的手指仍在他掌心，體溫比之前回升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脈搏依舊固執地跳動著。
什麼都沒有變。
艙壁那道捲曲的裂口還在，外面的虛空依舊幽藍、清澈、亙古如初。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不是他變強了。
不是他獲得了某種新的力量、新的技能、新的可供呼叫的武器庫。
是他看待這一切的……尺度。
他看向夜鶯。那個從第一集開始就與他針鋒相對、渾身帶刺、彷彿永遠拒人千里的女殺手。此刻她安靜地躺在應急座椅上，嘴角那道常年緊抿形成的紋路，在沉睡中終於舒展開來，露出下面一道極其淺淡的、如同童年舊傷般的白色細痕。
他看著她。
他想起萊安文明。
那個在雙日之下生活了一千二百年的矽基文明，每一個個體的生命都短如朝露，卻用四萬年的時間，在那片赤銅色大地上，緩慢地、一釐米一釐米地，將行星表麵塑造成可供後代行走的家園。
夜鶯的壽命是多少？
人類平均壽命。七十八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想起這個。
他只知道，在他意識深淵的最底層，那片剛剛向他敞開了全部記憶的古老陰影，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方式，靜靜地“傾聽”著他的思緒。
不是讀取。
不是解析。
是傾聽。
如同深海中沉睡了億萬年的巨鯨，在漫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終於捕捉到了遠方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同類心跳。
【“宿主。”】
那聲音說。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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