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那片冰冷而洶湧的海水中,與三郎君再次相擁之後,我便又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
在生死一線,在驚濤駭浪之中,我們只是兩個在無情天地間奮力求存的生命。
可是那個瞬間的溫暖與依靠,仍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扎進了我的心。
我害怕這種灼痛感,更害怕自己會貪戀這種不屬於我的溫暖。
所以,我開始躲避。
在他處理公務時,我便如從前一般,尋一個最不顯眼的角落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將自己縮回那個名為“雁回”的堅硬軀殼裡。
他喚我時,我必恭敬應答,卻絕不多言一字。
他若看向我,我便立刻垂下眼簾,彷彿他的目光亦是會燙傷人的烈焰。
我以為,只要我固守本分,便能將那份失控的情緒重新鎖迴心底。
可我忘了,這世上,還有另一雙眼睛,一雙同樣銳利且充滿探究的眼睛,正在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何琰。
自從在海里,他窺見了我卸下偽裝後的真實容貌,他就變了。
過去,在他眼中,我或許只是三郎君身邊一個沉默寡言的普通侍衛,一個功能性的存在。
可現在,我成了一個謎。一個需要他去解開的謎。
他的留意,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與觀察。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耐心地觀察著他的獵物,留意我束髮的方式,留意我走路的姿態,留意我握刀時手腕的線條。
他尤其關注我與三郎君的互動。
每當我為三郎君奉上茶水,他的目光便會從我端著茶盤的手,一路逡巡到我的臉上,似乎想從我毫無波瀾的表情下,找出那一晚在海水中驚鴻一瞥的影子。
每當三郎君與我說話,哪怕只是最簡單的吩咐,何琰的耳朵便會微微一動。
我知道,他不在聽我們說了什麼,而是在聽我們說話的語氣,感受我們之間那微妙的氣場。他在分辨,那份默契,究竟是源於長久相伴的主僕之誼,還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他在求證。
求證我究竟是誰。
那個在水中掙扎的女子,與眼前這個身形挺拔、氣息冷硬的侍衛“雁回”,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他更在求證,我與三郎君之間,究竟是主與僕,還是……別的什麼。
何琰的密切觀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牢牢地困在了三郎君的身邊。
我不敢有絲毫異常的舉動,不敢輕易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因為任何一點反常,都可能成為何琰眼中坐實猜想的證據。
對於何琰的行為,三郎君都瞭如指掌。
可是他並沒有說什麼。
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只起了個頭:“何常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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