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酒店頂層,唯一的總統套房門外。
林東航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面料昂貴的藏青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裡面是簡單的白色襯衫,最上面一粒釦子解開。頭髮一絲不苟,面容潔淨,眼神清明而深邃。他手裡依舊提著那個黑色的公文手包。整個人的氣質,介於年輕的商界精英與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之間,沉穩內斂,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他抬手,在厚重的實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彷彿裡面的人一直在等待著。開門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西裝、面容平凡但眼神銳利的男子,他對著林東航微微點頭,讓開身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保鏢或助手一類角色。
林東航邁步而入。
總統套房的客廳極其寬敞,挑高驚人,裝飾是歐陸古典風格混合著現代簡約,奢華卻不流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雨後天晴的北京城景,視野開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煙味和一種名貴檀香的氣息。
客廳中央,一組寬大的奶白色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四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精瘦,約莫一米七五上下,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式立領綢衫,腳上是軟底的黑布鞋。他頭髮梳理得整齊,鬢角有些許灰白,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卻異常明亮、靈活,彷彿能瞬間洞察人心。他手裡把玩著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念珠,姿態閒適地靠在沙發裡,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難以捉摸的笑意。
正是威廉陳。
看到林東航進來,威廉陳並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沙發,用帶著濃重港式口音的粵語開口道:“林生,好準時。請坐。”
林東航面色不變,也用流利地道的粵語回應:“陳生,叨擾了。” 他走到對面的沙發,從容坐下,將公文手包輕輕放在身側。
那位開門的黑衣男子無聲地退到客廳遠處的角落,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飲茶定咖啡?”威廉陳隨意問道,手指輕輕捻動念珠。
“茶就好,多謝。”林東航頷首。
威廉陳按了一下沙發扶手上的一個隱藏按鈕。片刻,另一位穿著旗袍、容貌清秀的年輕女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動作嫻熟地開始泡茶。是頂級的金駿眉,茶香很快氤氳開來。
女子泡好茶,為兩人斟上,然後同樣無聲退下。客廳裡只剩下林東航和威廉陳兩人,以及嫋嫋茶香。
“林生果然年輕有為。”威廉陳端起小巧的紫砂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目光透過杯沿上方,打量著林東航,“兩百萬美金嘅見面禮,話畀就畀,爽快。我鍾意同爽快嘅人打交道。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了些,“我嘅規矩,林生應該知。我唔系乜嘢生意都接,也唔系乜嘢人都幫。錢,系一方面,更重要嘅系,件事系咪值得做,系咪可以做。”
他的粵語很地道,帶著老派港人的用詞和腔調,語氣平和,但每一句都帶著分量。
林東航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回應:“陳生嘅規矩,我明白。如果唔系值得做、可以做嘅事,我唔會冒昧來打擾,也更加唔會付出兩百萬嘅誠意。件事,關乎國法,關乎公義,也關乎……一啲應該被糾正嘅錯誤。”
“國法?公義?”威廉陳輕笑一聲,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彷彿聽到了什麼幼稚的詞語,“林生,我哋呢度唔系法庭,也唔系廉政公署。我嘅角色,只系一個幫忙傳遞資訊嘅中間人。你有乜嘢資訊想傳遞,傳遞去邊度,想達到乜嘢效果,同我講清楚。至於係為國為公,定係為私為己,我唔關心,也唔會問。我只關心,件事嘅風險有幾大,我嘅報酬系幾多,同埋……”他頓了頓,目光如針,“資訊系咪足夠硬,硬到值得上面嘅人落手去搞。”
很直接,很赤裸。這就是掮客的法則,不談道德,只談利害、風險和代價。
“明白。”林東航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然地看著威廉陳,“資訊,我準備好咗。關於島城市委書記朱世崇,以及其親屬、親信,涉及多項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嘅舉報材料。包括但不限於:違規干預下屬企業重大工程專案招標,為其特定關係人牟取暴利;在資產收購中涉嫌利益輸送,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利用職權在系統內安插親屬,把持關鍵崗位,形成利益集團;對已暴露嘅相關問題,可能存在包庇、捂蓋子行為;其個人生活作風、子女經商等方面,亦存在諸多問題。”
他一口氣說出了舉報的核心指向,語氣平穩,列舉清晰。
威廉陳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裡面精光閃爍。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東航,彷彿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實性和分量。
朱世崇。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副部級的計劃單列市的一把手,東山省省委的巨頭之一。扳倒這樣級別的人物,引發的震動將是海嘯級的。風險,極高。但相應的,如果操作得當,其背後可能牽扯出的利益格局調整,以及可能帶來的“回報”……也同樣是巨大的。
“證據呢?”半晌,威廉陳才緩緩開口,聲音更低沉了幾分,“口講無憑。要動朱世崇咁樣嘅人,單憑一封舉報信,幾頁材料,系冇用嘅。上面每日收到嘅舉報信成千上萬。你需要有實實在在、一錘定音嘅嘢。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銀行流水、合同檔案、通訊記錄……越具體,越原始,越好。”
“證據,有一部分喺呢度。”林東航拍了拍身邊的公文手包,但沒有開啟,“足夠引起重視,啟動初步核實。但更多、更核心嘅原始證據,出於安全考慮,我唔會帶喺身上,也唔會經由任何可能存在風險嘅渠道傳遞。我可以提供一個絕對安全嘅資料獲取方式同密碼,一旦上面決定正式調查,相關調查組可以透過呢個方式,獲取全部原始證據。呢個方式,我會寫喺材料最後,只有最高級別、有許可權嘅調查人員先可以睇到、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