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謂的“不該有的念頭”,指的就是主動向巡視組交代問題,換取寬大處理。
朱世崇默然。他知道李薇薇說得對。光靠他自己在官面上的防禦是不夠的,這個由權力、金錢和女人編織起來的利益網路,每一個節點都必須牢牢按住。
“還有資金流水。”李薇薇的聲音壓得更低,身體微微前傾,“我這邊所有的往來,包括轉到您親戚那邊、還有……轉到北京那邊的,走的都是最隱蔽的渠道,用了好幾層殼公司。但真要動用國家力量死查,也不是完全沒有痕跡。關鍵是時間,他們常規巡視的時間有限,不可能無限期查下去。我們要做的,就是拖,把這段時間拖過去。”
“轉到北京那邊……”朱世崇重複了一句,眼神猛地一凝,看向李薇薇,“你最近和鄒同河聯絡過嗎?”
提到這個名字,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又沉重了幾分。
李薇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朱世崇的直視。“透過兩次電話。他那邊……好像也有點風聲。”
“他怎麼說?”朱世崇追問。
“他讓我們穩住,說石油總公司那邊他自會處理,大煉油專案是國家的重點工程,牽扯麵廣,不會那麼容易被查。”李薇薇斟酌著詞句,“但他也暗示……最近少聯絡,各自管好自己的一攤事。”
“哼!”朱世崇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知是諷刺還是無奈,“管好自己的一攤事?說得輕巧!太平角的地,當初沒有他點頭,沒有他透過關係給島城壓力,暗示要配套‘扶持’企業,我們能那麼順利以文化專案的名義低價拿到?華誠石化後來在大煉油配套用地上的事,沒有我們島城方面的‘配合’,能那麼順當?”
他越說越有些激動,感覺胸口憋著一股悶氣。“現在出事了,就想各自飛?哪有那麼容易!”
“朱書記,慎言!”李薇薇臉色微變,急忙制止他,“隔牆有耳!鄒總那邊……能量很大,背景也深。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共渡難關。大煉油專案是條線,但也是道防火牆。專案本身沒問題,是國家的成績,他們查這個,投鼠忌器。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把一些事情往‘為了配合國家重點工程’上靠,解釋起來也方便些。”
朱世崇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李薇薇說得對,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鄒同河地位特殊,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真逼急了,未必是好事。眼下,還得借他的勢,哪怕這勢已經有些不穩。
“華誠那邊,所有的賬目和合同,都處理乾淨了?”他問。
“放心,該銷燬的早就銷燬了,該修改的也修改了。留下來的,都是經得起‘檢查’的。”李薇薇肯定地回答,“土地出讓的手續,從島城這邊看,也是合規的,價格也是‘合理’的優惠價。”
“那就好。”朱世崇稍稍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這種步步為營、處處設防的感覺,比應付最複雜的常委會議還要累人。“你這邊,最近也要低調,非常低調。那些張揚的場合,不要再去了。你名下那些明顯不合常理的資產,該轉移的,想辦法處理一下。”
“我明白。”李薇薇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眉頭微蹙,“不過……朱書記,有件事我一直有點擔心。梁巧雲那邊……她知道的也不少,而且女人家,心思有時候沒那麼定……”
梁巧雲,黃島發電廠的那位,也是朱世崇的情婦之一,透過朱世崇的關照拿過專案。李薇薇提起她,既是提醒,或許也夾雜著一絲同為女人、且處境相似者的微妙共情,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競爭心理。
朱世崇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她我會處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談話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停滯。兩人各自喝著茶,消化著巨大的壓力和對未來的不確定。窗外,老別墅區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更襯得屋內的氣氛凝重。
良久,李薇薇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著千鈞重量。“朱書記,你說……這次,我們能過得去嗎?”
朱世崇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半晌,才緩緩說道:
“過得去要過,過不去……也得想辦法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從明天起,你這裡,暫時不要來了。有事,用老辦法聯絡。”朱世崇站起身,拿起外套,“記住,無論誰問起,太平角就是正常的專案,你我之間,只是正常的領導幹部與企業家關係。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認!”
李薇薇也站起身,送他到書房門口。在朱世崇拉開門的那一刻,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您也多保重。”
朱世崇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徑直走入昏暗的走廊。
鐵藝大門再次無聲開合,一號車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靜心齋的書房裡,李薇薇獨自站在窗前,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旗袍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夜色更深了。海霧不知何時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這棟隱蔽的洋房,也籠罩了整個島城。而遠在海情山莊的某個房間,趙東風站在窗前,同樣望著這片被霧靄籠罩的夜景,手指間夾著的煙,亮著一點猩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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