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下午3點。
欒城市委大樓頂層,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亮如白晝。王道行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繁華的城市,眉頭緊鎖,手中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盡頭,他卻渾然不覺。
桌上,厚厚的幾大本裝訂整齊的卷宗,在燈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那是“11.5”專案組過去幾十個小時不眠不休,整理出的關於張永強黑惡勢力犯罪集團的核心證據摘要、主要犯罪嫌疑人初步供述、以及初步查明的犯罪事實和涉案人員網路圖。
材料的最後一頁,用加粗的字型標註著“初步查明涉及省級領導幹部情況說明”,後面是副省長黃健與張麗華關係的證據鏈摘要。
這些材料,觸目驚心。每一頁都浸透著底層百姓的血淚,也記錄著權力與罪惡的骯髒交易。但讓王道行如此凝重,甚至需要在這個時間點趕赴省城的,不是張永強家族的暴行本身,而是材料最後那幾頁——那個牽扯出的、高高在上的名字:黃健。
副省長。
省部級領導幹部。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欒城市委,甚至欒城市所在的地級市能獨立處理的範疇。
他必須,也只能向省委,向省委主要領導彙報。而且,必須當面彙報,確保資訊的絕對安全和對情況的準確把握。
下午,他透過特殊渠道,聯絡上了省委書記高長河的機要秘書。秘書在電話裡聲音很輕,很客氣,但透著一種程式化的距離感。
在王道行簡要說明有“極其重要、緊急、涉及高階領導幹部的事項”需要當面向高書記彙報後,秘書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需要請示。幾分鐘後,秘書回電:“高書記今晚行程很滿,但……八點之後,在辦公室,可以給你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面對省委書記,彙報如此複雜重大的案件,二十分鐘堪稱奢侈,也意味著巨大的壓力。但王道行知道,這已經是高書記在日理萬機中擠出的寶貴時間,是對此事極度重視的表現。他必須在這二十分鐘裡,把最核心、最關鍵、最無法迴避的問題,講清楚,講透徹。
“書記,車準備好了。” 秘書輕輕推門進來,低聲道。
王道行掐滅菸頭,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桌上那幾本沉重的卷宗,用力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千鈞重擔。“走吧。”
黑色的奧迪A6L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欒城市委大院,融入省城方向的車流。深秋的夜晚,高速路上車輛不多,但王道行的心卻如同車輪下的路面,起伏不定。他反覆在腦海中梳理著彙報的要點、順序、措辭,預想著高書記可能提出的問題,以及自己該如何回答。車廂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卷宗紙張偶爾摩擦的細微聲響。
晚七點零五十分,車輛平穩駛入戒備森嚴的省委大院。夜色中,省委大樓巍然聳立,只有少數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其中就包括頂層東側那一扇——那是省委書記高長河的辦公室。王道行抱著卷宗下車,在秘書的引領下,經過門口武警的仔細查驗,走進大樓,乘專用電梯直達頂層。
走在鋪著厚實地毯的寂靜走廊裡,王道行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秘書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然後推開門,側身讓王道行進去。
“高書記,欒城的王道行同志到了。”
辦公室寬敞而簡潔,巨大的辦公桌後,省委書記高長河正伏案批閱檔案。他年近六十,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老花鏡,眉宇間有種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度。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的王道行。
“長河書記!” 王道行連忙上前幾步,微微躬身。
“道行同志來了,坐。” 高長河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自己也從辦公桌後起身,走到旁邊的會客區坐下,秘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這麼晚讓你跑一趟,辛苦了。喝點水。” 高長河親自給王道行倒了杯茶,語氣平和,但眼神中帶著審視,“電話裡說得很急,涉及高階幹部?具體怎麼回事?”
王道行沒有喝茶,而是將懷中的幾大本卷宗輕輕放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高書記,事情非常嚴重,也非常緊急。我向您彙報一下我們欒城市正在查處的一起重大黑社會性質組織案件的情況,以及……案件牽涉出來的,涉及黃健副省長的問題。”
聽到“黃健”兩個字,高長河原本平靜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王道行,示意他繼續。
王道行開啟最上面的卷宗,開始彙報。他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重點突出。
從張永強黑惡勢力團伙長期盤踞張家莊,犯下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強姦、敲詐勒索、強迫交易、行賄等數十起嚴重罪行,到其家族成員張龍利用縣公安局副局長職權充當保護傘,再到發現其囚禁虐待婦女的地下魔窟……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他特意提到了受害者張永軍被殘忍打斷雙腿,以及其外甥林東航被迫自衛、並“意外”獲得張龍口供的關鍵情節。
隨著王道行的敘述,高長河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偶爾會打斷,問一兩個關鍵細節,比如地下魔窟的發現過程、張龍供述的可信度、被解救婦女的現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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