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雨夜的拆遷工地,腳手架倒塌,意外事故。
可真是“意外”啊。
趙東風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四點零二分。
“都說說吧。”他環視會議室,“證據有了,接下來怎麼辦?”
凌晨四點十五分,討論開始了。
這不是輕鬆的討論。雖然拿到了鐵證,但怎麼用這個證據,什麼時候用,用完之後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都需要仔細推演。
“我認為應該立即採取措施。”小張第一個發言,年輕人血氣方剛,“承諾書是鐵證,加上錄音、照片、李明的信,證據鏈已經完整。我們應該馬上向中央彙報,申請對朱世崇採取‘雙規’措施。夜長夢多,萬一他得到風聲跑了怎麼辦?”
“跑?”王建軍搖頭,“他能跑到哪去?他是省委副書記,副部級幹部,出國要審批,而且他的家人、財產都在國內。跑就意味著承認一切,那他就真完了。以朱世崇的性格,他不會跑,他會硬扛。”
“硬扛?怎麼扛?”小張不服,“白紙黑字籤的東西,他怎麼抵賴?”
“他可以抵賴的地方多了。”王建軍是老人,經驗豐富,“第一,他可以否認簽名真實性。雖然我們做了鑑定,但他可以說鑑定不準確,要求重新鑑定,甚至可以找‘專家’出具相反結論。這官司能打上好幾個月。”
“第二,”王建軍豎起第二根手指,“就算簽名是真的,他也可以說這是被脅迫的。可以說李薇薇用美色誘惑他,設下圈套,逼他簽字。或者說他當時喝醉了,根本不知道籤的是什麼。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過。”
“第三,他可以質疑證據來源。李明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他會說這些證據是偽造的,是有人要陷害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說巡視組辦案不規範,非法取證。”
小張不說話了。他不得不承認,王建軍說得有道理。反腐辦案不是有了證據就萬事大吉,特別是涉及到朱世崇這個級別的幹部,每一個環節都必須經得起推敲,經得起質疑,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那建軍你的意見是?”趙東風問。
“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王建軍認真地說,“我們手裡的證據,可以扳倒朱世崇,但還不夠。別忘了,這個案子裡不止朱世崇一個人,還有鄒同河,還有李薇薇,還有他們下面那一串人。我們現在動朱世崇,鄒同河那邊肯定會警覺,會銷燬證據,會切斷一切聯絡。到時候再想查他,就難了。”
“你的意思是……放長線?”
“對。”王建軍點頭,“我們應該用這份承諾書做槓桿,撬開更大的口子。朱世崇現在是驚弓之鳥,但他還在硬撐,是因為他覺得我們手裡沒實錘。如果我們現在亮出承諾書,他只有兩條路:要麼認罪,要麼死扛到底。以他的性格,大機率會選擇死扛,然後動用所有關係反撲。”
“但如果我們不亮出來呢?”小陳插話,“繼續暗中調查,收集更多證據?”
“不亮出來,但可以讓他知道我們拿到了。”王建軍說,眼睛裡閃著光,“要讓他感覺到壓力,感覺到危險正在逼近,但又不知道我們到底知道了多少。人在這種狀態下,最容易犯錯。”
趙東風一直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等王建軍說完,他看向其他人:“你們覺得呢?”
負責外調的老李開口了,他是組裡年紀最大的,說話慢條斯理:“建軍說得有道理,但我補充一點。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是朱世崇還不知道李明給了我們什麼。他可能知道李明手裡有東西,但不確定是什麼,更不確定東西已經到了我們手裡。這是我們的機會。”
“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資訊差。”老李說,“對外,我們繼續查太平角,查華誠石化,擺出一副按部就班、還沒找到關鍵證據的樣子。對內,我們加緊收集其他證據,特別是資金流向的證據。李明在信裡提到了李薇薇的境外賬戶,這是個重要線索。還有鄒同河那邊,他和華誠的資金往來,也要深挖。”
“但時間呢?”小張還是有些急,“中央給我們的巡視時間有限,不可能無限期查下去。而且朱世崇不是傻子,他肯定會想辦法打探我們的進展。萬一他先動手怎麼辦?”
“他已經在動手了。”趙東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李明的死,就是證明。雖然現在看起來是意外,但我不信有這麼巧的意外。朱世崇,或者他下面的人,已經察覺到了危險,開始清除隱患了。”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畫著那個三角形:朱世崇、李薇薇、鄒同河。三個名字之間連著密密麻麻的線,標註著土地、工程、資金、人情。
“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路。”趙東風用馬克筆敲了敲白板,“這個網路在島城市經營了至少五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朱世崇是政治核心,鄒同河是資本核心,李薇薇是紐帶和操盤手。下面還有孫為民、劉明遠、梁巧雲這些具體辦事的人,以及更多我們可能還沒發現的節點。”
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要摧毀這個網路,不能只砍掉一個頭。頭砍掉了,身子還在,過段時間可能又長出一個新頭。我們必須連根拔起,把所有的根鬚都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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