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一來,段、馮兩人至少可以在內心構建一套說辭,用以安慰自己受損的尊嚴:
“看!即便是強橫如東北楊氏,不也對我們北洋正統留下的這個‘大元帥’之位心存覬覦嗎?”
“瞧!那傢伙也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恰逢袁世凱病重昏聵、中樞崩解之際,才撿了這個現成的便宜!”
若是這般,他們或許還能在殘破的舊夢框架裡,保留最後一絲“彼可取而代之”,或“時無英雄”的心氣與幻念。
將對手的成功部分歸因於僥倖,從而維繫內心那點可憐的平衡。
可惜,沒有!
楊不凡偏偏沒有按照他們潛意識裡期待的、舊式權力遊戲的劇本去演。
他乾脆利落地摒棄了那條舊路,以沛然莫御之勢,自己劈開荊棘,另闢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蹊徑。
這種徹底的不跟你玩的姿態,徹底擊碎了他們賴以自處的舊邏輯。
將一種全新的,更強大也更不容置疑的秩序,赤裸裸地攤開在他們面前。
由此,段祺瑞與馮國璋這兩位曾經顯赫的“北洋雙雄”。
對楊不凡生出那等交織著不甘、酸楚與惱怒的“羨慕嫉妒恨”,便不難理解了。
那是一箇舊時代弄潮兒,面對新時代開拓者降維打擊時,最本能也最複雜的情緒反應。
然而,人心微妙,情緒的平復有時並非源於自身的豁達,而是源於發現更有甚者!
很快,在這份“羨慕嫉妒恨”的灼燒中稍稍緩過神來的段、馮、唐三人,幾乎是同時意識到:
此時此刻,心情最糟糕、處境最狼狽、內心所受衝擊或許最為劇烈的,恐怕還不是他們這些在地方上仍有根基的梟雄。
那位深處京師總統府深深庭院之中,纏綿於病榻之上的昔日霸主——袁世凱。
才是真正被推到了這場風暴最為難堪的位置上!
他們幾乎可以想象,當瀋陽的訊息傳到那位衰病老人的耳中時,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那紙他親手簽發的、意圖羈縻拉攏的“委任狀”,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棄若敝屣。
他試圖維護的北洋法統與中樞權威,被一個嶄新的、更富活力的“臨時國防軍政府”公然取代。
甚至連他被迫交出的“大元帥”虛名,也被一個更響亮、更實在的新頭襯得黯淡無光。
這對於一生追逐權柄、看重名位,如今卻眾叛親離、奄奄一息的袁世凱而言。
不管是政治上的徹底破產,更是顏面與心理上的致命一擊。
一念及此,段祺瑞、馮國璋、唐繼堯三人心中那翻騰起伏的種種複雜情緒。
嫉妒、憤恨、不甘、失落,竟奇異地平復了大半。
人間的悲歡有時並不相通,但看到那個曾經壓在他們所有人頭上,令他們敬畏又忌憚的巨人。
如今以更為不堪的方式被後來者“羞辱”與超越時,一種近乎苦澀的“ 比較而來的慰藉”便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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