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半步,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與一種刻意表露的恭順:
“大總統明鑑!卑職……卑職愚鈍,值此危難之際,心亂如麻,六神無主!
唯願謹遵大總統您的吩咐!是戰是守,是阻是迎……全憑大總統一言定奪!卑職及直隸上下,絕無二話!”
這番話,言辭懇切,姿態極低,儼然一副將身家性命與直隸前途,全然託付於袁世凱決斷的“忠臣”模樣。
彷彿直到這大廈將傾的最後時刻,他朱家寶的“忠心”依然赤誠如初,未曾有絲毫變味。
然而,這番看似披肝瀝膽的表白之下,掩蓋的卻是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一個連朱家寶自己都心知肚明的權力困局。
他朱家寶雖貴為直隸督軍兼民政長,在地方政務、稅收、人事等方面,確實仍掌握著不小的權柄,算是一方諸侯。
可一旦涉及最核心、最要害的軍事力量,他對直隸境內軍隊的掌控,卻遠未達“一言堂”那般牢固。
實際上,自袁世凱為應對西南護國軍攻勢,將明確效忠於他個人的北洋嫡系精銳——第三師主力,在師長曹錕率領下調往四川前線之後。
朱家寶對直隸境內剩餘武裝力量的指揮與影響力,就已經被大幅削弱,跌入了一個極其危險、近乎失控的境地。
儘管直隸作為京畿重地,防務體系龐雜。
除了第三師少量留守保定老巢的部隊外,表面上還駐紮著第八師、第十二師這兩個番號靠前的北洋“精銳”師。
以及數萬分駐在山海關、宣化等各處戰略關隘、要地城鎮的守備部隊、巡防營等。
總兵力看起來依舊可觀,似乎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威懾力量。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這些部隊的“忠心”,早已隨著袁世凱洪憲稱帝的失敗,及其個人健康急轉直下而煙消雲散。
那些師旅長、鎮守使們,如今各懷心思,觀望風色,盤算著自身的進退得失。
對袁世凱這個奄奄一息的“舊主”,早已沒了昔日那份敬畏與效死之心。
他們連袁世凱的號令都未必肯真心聽從,又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服從,朱家寶這個並無深厚北洋根基,更多是憑藉“忠誠”表象,和袁世凱任命而坐上督軍之位的“外人”的調遣?
朱家寶所能實際指揮動的,恐怕僅限其直屬的少數衛隊及部分地方警備力量。
面對關外即將壓境的東北國防軍鐵流,以及境內這些態度曖昧、隨時可能倒戈或自謀出路的“友軍”。
他所謂的“謹遵吩咐”、“全憑定奪”,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自主、走投無路下的姿態。
是將這燙手山芋和巨大責任,推回給那個理論上仍是最高統帥,實則已無力迴天的病榻老人。
朱家寶的“忠心”表白,在此刻聽來,更像是一種無奈而悲哀的諷刺!
而這些名義上仍隸屬於中樞、駐紮於京畿及直隸要衝的軍隊,其實際的效忠物件早已在無聲無息中完成了轉移。
大多數師旅,已被段祺瑞與馮國璋這兩位北洋巨頭。
憑藉其盤根錯節的舊部關係、政治許諾與現實威勢,或明或暗地拉攏了過去。
旗幟鮮明地倒向了他們各自經營的派系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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