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他過來吧，有些事情和發現，需要讓他知道。”高建國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很快，坐在自動輪椅上的陳陌被醫護人員推入了氣氛凝重的指揮中心。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和深邃，只是在那平靜之下，多了一抹難以化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凝重。他已經在過來之前，從艾蓮的簡要彙報中瞭解了大部分情況。
他的到來，讓指揮中心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過來。張猛、李浩等人看到他雖然虛弱卻清醒的樣子，眼中都充滿了激動和 relief（寬慰）。
高建國將目前所有的發現和分析結論，包括星圖的性質、“篩選座標”的恐怖推論、以及從威廉·李腦中挖出的關於“潘多拉”容器的資訊，都簡明扼要地再次告知了陳陌。
陳陌沉默地聽著，目光緩緩掃過全息螢幕上那幅令人不安的扭曲星圖和“潘多拉”容器的模糊影像，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自已那隻已經沒有任何感覺、黯淡無光的手心紋路。
“星語……低語……座標……”他喃喃自語，彷彿在破碎的記憶深海中努力打撈著什麼，“我好像……在深度昏迷的時候……聽到過類似的……計算聲……冰冷……機械……沒有任何感情……”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艾蓮和雷浩帶來的星空壁畫立體模型，視線在其中幾個結構尤其複雜、能量反應曾異常活躍的節點上來回停留了許久，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計算……我感覺……不全是為了傳送座標……”陳陌的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源自本能或潛意識深處的確定性，“它更像是在……進行一種驗證……或者……一種篩選……”
“驗證？篩選？”艾蓮立刻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嗯……”陳陌努力集中精神，組織著那模糊的感覺，“就像……一把高度精密的鎖……正在核對輸入的密碼……只有符合特定條件的……才會被‘標記’……才會真正吸引來‘目光’的正式注視……而我們之前在石廳裡的抵抗……尤其是林雪那枚圓盤的最後干擾……可能……暫時讓我們的‘密碼’失效了……或者……極大地延遲了驗證過程……”
這個全新的、細思極恐的解讀讓指揮中心內所有人再次一愣，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脊椎升起。如果“星語低語”僅僅是一個單向的信標發射塔，或許還能想辦法干擾或遮蔽它。但如果它是一種基於文明某種特定特質（科技水平？整體意識強度？能量運用方式？甚至道德取向？）的“驗證機制”和“篩選系統”，那幾乎是無從躲避的！地球文明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標記”了！
“而且……”陳陌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已毫無知覺的手心，那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感知的溫熱感一閃而過，短暫得如同幻覺，“抑制器……網路……我現在感覺……它似乎……不僅僅是為了封鎖‘深淵迴響’……它更像是一層……宇宙中的偽裝？或者……一種防火牆？它的真正目的，或許是保護那些尚未達到‘標準’的文明……不被過早發現……從而避免……”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越來越多的碎片被拼湊起來，真相的輪廓逐漸顯現，卻更加龐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絕望。人類文明，乃至已經毀滅的厄里斯文明，可能都只是在一個充滿未知惡意獵手的黑暗森林中蹣跚學步的孩子，而他們，剛剛不小心點亮了火把，甚至可能已經觸發了森林的警報系統。
“我們必須找到更多關於抑制器網路的資訊！”艾蓮的語氣異常堅定，打破了沉重的氣氛，“陳陌的晶體是關鍵中的關鍵！我們需要找到安全的方法重新啟用它，嘗試與網路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絡，獲取更多關於它的知識、它的運作方式、它的弱點！”
“但風險極大！”高建國沉聲提醒，目光銳利，“再次啟用晶體，尤其是在我們已經被‘注意’的情況下，可能會像黑夜中的燈塔，引來更強烈、更直接的注視和攻擊！”
“或許……不必完全啟用……”陳陌忽然再次開口，他抬起那隻帶著紋路的手，仔細地看著，彷彿在解讀其中的密碼，“它（指手心的紋路）……好像在休眠中……依然在向我傳遞一種……非常微弱的……引導感……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
眾人立刻都看向他的手心，那原本黯淡無光、如同死物的複雜紋路，在指揮中心明亮的光線下，其線條似乎真的隱隱約約組成了一個極其抽象、卻明確指向某個特定方向的箭頭符號！
幾乎就在陳陌話音落下的同時！一直在監控著基地所有探測裝置的雷浩猛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基地深空遠端探測陣列剛剛捕捉到一個極其微弱、但從未有過的能量訊號脈衝！來源方向……經過三重校準，與陳隊長手紋指向的方位完全一致！訊號特徵分析……與之前記錄的抑制器網路能量簽名高度同源！但訊號強度非常非常微弱，而且……斷斷續續，極不穩定，像是某個嚴重受損、瀕臨崩潰的節點發出的最後求救訊號……或者……是某種週期性的自檢訊號？”
一個新的座標！一個可能存在的、尚未完全毀滅、仍在艱難運作的抑制器節點！
希望之光，在這無邊的黑暗恐懼和巨大的壓力之下，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卻頑強地亮起，帶來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立刻分析訊號源的具體座標！計算抵達該座標所需的航程、路徑風險以及所需資源！”高建國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達命令。無論希望多麼渺茫，風險多大，他們都必須嘗試。
探索的腳步無法停止，退縮和龜縮意味著坐以待斃。即使前路可能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他們也必須去嘗試，去抓住這唯一齣現的線索。
陳陌坐在輪椅上，緩緩握緊了那隻帶有紋路的手，感受著其中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指引和體內空空如也、陣陣刺痛的經脈，目光卻再次變得如同出鞘利劍般銳利起來。
他知道，自已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了。下一次出發，他必須同行。只有他，可能是與抑制器網路溝通、啟用那個可能存在的節點的唯一“鑰匙”。
而在“廣寒宮”基地燈光無法照亮的陰影最深處，那名最後斷後、影子曾被一絲幽暗意念纏繞的龍牙隊員，正獨自站在空曠的洗漱間鏡子前。他看著鏡中自已那略帶疲憊卻熟悉的臉龐，眼神卻似乎有了一瞬間的恍惚和陌生感，彷彿不認識鏡中人是誰。他猛地晃了晃頭，用力眨了眨眼睛，那種怪異的感覺又瞬間消失了。他皺了皺眉，只當是最近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沒有過多在意，用冷水衝了把臉，轉身離開了。空無一人的洗漱間裡，光潔的金屬鏡面上，似乎殘留了一絲極其淡薄的、不屬於周圍任何光源的、冰冷的扭曲反光，旋即隱沒。
破碎的饋贈已然獲取，新的航標已然出現。但黑暗中的低語，真的就此徹底消失了嗎？還是說，它早已換了一種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悄然潛伏了下來？
（第9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