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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浩那幾乎變調的聲音,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顆石子,在空曠、壓抑的廢墟中激起了令人心悸的迴響。這聲音與他平日裡故作鎮定的技術腔調截然不同,充滿了某種瀕臨崩潰的驚愕和一絲被殘酷現實擠壓變形的、荒誕的希望。他幾乎將臉貼在了那佈滿灰塵和一道新鮮裂痕的探測器螢幕上,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敲打著側面的外殼,彷彿這樣就能讓那斷斷續續、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堅定的訊號變得更穩定一些。
螢幕上,那原本代表死亡陷阱的閃爍光點,此刻傳遞出的資訊程式碼,經過系統幾近癱瘓的破譯單元艱難轉換後,竟呈現出兩個冰冷的帝國通用文字:快逃。
這太荒謬了。就在不到一個小時前,正是這個訊號源,偽裝成強烈的帝國遠征軍緊急求救編碼,將他們“曙光”小隊整個引誘進了這片被死亡和詭異能量籠罩的廢墟核心。隨之而來的,是幾乎一面倒的慘烈伏擊。神出鬼沒、形態扭曲的汙染怪物,那座驟然啟動、散發出可怖淨化光束、差點將他們全員瞬間汽化的金字塔形裝置,還有天空中那隻緩緩睜開、冰冷俯視著大地、散發著純粹惡意的猩紅獨眼……每一次回憶都讓雷浩的胃部劇烈抽搐。
現在,傷亡慘重,彈盡糧絕,隊長重傷昏迷,那座可怕的淨化裝置雖然因陳陌拼死一擊而暫時沉寂,但表面閃爍的暗紅色能量脈絡表明它正在自我修復,天空中的注視從未離去。而這個罪魁禍首訊號,竟然……反轉了?這究竟是另一個更加狡詐、更深層次的陷阱,玩弄他們於股掌之間?還是在這令人絕望的絕境中,真的出現了不可思議的一線生機?
雷浩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鋼絲上搖搖欲墜。
“位置?”另一邊,秦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打磨過。他一邊用沒受傷的手臂協助還能行動的隊員——主要是手臂被怪物利爪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小王——用廢墟里的合金碎塊和扭曲的金屬梁構築一道簡陋的防禦工事,一邊急切地回頭問道。他的目光每隔幾秒就要掃過周圍扭曲的建築陰影和更遠處那座沉默的、如同黑色墓碑般的金字塔,警惕著任何可能再次湧來的攻擊。他的作戰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汙和灰塵,左肩的護甲有一處明顯的凹痕與裂紋,那是為了推開一名隊員硬生生承受了一次重擊的結果。
在他們臨時構建的簡陋掩體中央,醫療兵艾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身邊躺著兩名重傷員。老李的情況稍好,只是失血過多加上能量衝擊導致的昏迷,但隊長陳陌的狀況則極其糟糕。便攜醫療檢測儀發出的微弱光芒映照著艾蓮蒼白如紙、沾著汗水和淚痕的臉。螢幕上顯示的生命體徵曲線微弱得幾乎成了一條直線,各項資料都在危險值之下瘋狂報警。
“他的生命體徵極其微弱,”艾蓮的聲音帶著極力壓抑卻仍不可避免的哽咽,她強迫自己用最專業的口吻彙報,似乎這樣就能抓住一點控制感,“體內能量回路多處斷裂,舊傷完全崩裂,能量核心……瀕臨崩潰。意識陷入深度自我保護性昏迷……必須立刻進行深度醫療艙干預和高精度能量疏導,否則……”她沒說下去,但顫抖著手從幾乎空了的醫療包裡取出最後三支高能營養劑和兩支強效細胞活性針的動作,說明了一切。她小心翼翼地將針劑注入陳陌頸部的靜脈,看著那冰冷的液體推入他幾乎感覺不到脈搏的身體,心也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針劑推入完畢的瞬間,昏迷中的陳陌眉頭忽然緊緊皺起,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破碎得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音節:“……光……裂隙……下面……”
艾蓮猛地一愣,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她立刻俯下身,將耳朵貼近他冰冷乾裂的嘴唇,屏住呼吸:“陳陌?陳陌?你醒了?你說什麼?什麼光?什麼下面?”
但陳陌沒有任何回應,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監測儀上那微弱到極致的心跳曲線證明著他還在與死亡搏鬥。他胸口那枚嵌在特殊裝置裡的藍色晶體,原本如同最純淨的能量寶石,此刻卻黯淡無光,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紋,觸目驚心。
艾蓮的心跳卻驟然加速。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簡陋的工事,投向那座在昏暗天光下如同魔神般矗立的金字塔,又猛地轉向雷浩手中那仍在執著閃爍的探測器螢幕。
“光……裂隙……”她喃喃自語,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將陳陌破碎的提示、之前探測器捕捉到的金字塔能量執行模式、以及關於厄里斯文明“方舟”網路的零星傳說碎片全部拼接起來,“那個訊號源……它會不會不是一個固定的發射器,而是一個……入口?一個通往地下的能量裂隙?一個可能沒有被‘淨化’能量完全汙染、還保留著舊日遺蹟的通道?”
這個想法大膽而瘋狂,甚至帶著點孤注一擲的絕望。但在這看不到任何其他希望的絕境中,任何一絲可能性都必須被當作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那座金字塔是淨化裝置,它的能量如此龐大,核心必然深埋地下!”艾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也許就在它的正下方,基座附近,存在一個相對薄弱的能量節點,或者一個……未被那個‘核心意識’完全同化的、屬於古老厄里斯人的緊急通道?那個訊號是在引導我們!”
她看向秦風,眼神灼灼:“我們必須過去!那裡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也可能藏著瞭解這個‘淨化核心’弱點的關鍵資訊!”
秦風看著眼前的殘兵敗將。還能勉強持槍的只剩下他自己、手臂重傷的小王和另一個名叫阿倫的年輕隊員,雷浩必須操作裝置,艾蓮要照顧傷員。而重傷員有兩個,需要至少兩人抬擔架。這意味著一旦遭遇攻擊,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前往那座剛剛差點將他們全部毀滅的金字塔下方,無異於主動送入虎口。
可是,留在這裡呢?天空中那隻猩紅獨眼的注視越來越令人窒息,遠處已經開始傳來令人不安的窸窣聲和低吼,顯然怪物們正在重新聚集。那座金字塔表面的暗紅色光芒閃爍得越來越有規律,嗡鳴聲也逐漸響起,重啟在即。留下,同樣是等死,甚至可能死得更快更慘。
秦風的目光掃過昏迷不醒的陳陌和老李,掃過隊員們臉上混雜著恐懼、疲憊和最後一絲期盼的神情,最終猛地一咬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好!賭一把!還能動的!帶上傷員和所有能帶的裝備!一點都不能留下!我們走!雷浩,給我死死鎖定那個訊號源,為我們指引方向,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倖存下來的幾名隊員沒有任何猶豫,沉默地行動起來。這種沉默裡包含著對命令的服從,更多的是對當前絕境的清醒認知。他們用臨時找來的合金杆和堅韌的防護布飛快地製作了兩副簡陋的擔架,小心翼翼地將陳陌和老李固定上去。整理好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幾個能量幾乎耗盡的彈夾,幾枚高爆手雷,以及雷浩那套寶貝似的、快散架的探測裝置。每一個動作都儘可能輕而快,生怕驚動黑暗中窺伺的東西。
在雷浩的指引下,這支小小的、傷痕累累的隊伍,開始小心翼翼地繞開地面上那些如同血管般蔓延、依舊散發著不祥暗紅色光芒的能量脈絡,向著那座如同黑色山巒般壓迫而來的金字塔基座前進。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越靠近金字塔,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惡意和強大的能量壓迫感就越發濃烈。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鐵鏽和腐臭的味道,又冷得刺肺。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們沉重壓抑的喘息聲、靴子踩在碎礫上的細微聲響以及擔架上傷員無意識發出的痛苦呻吟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反而更加凸顯出環境的詭異死寂。每個人都感覺後頸發涼,總覺得那猩紅的目光正釘在自己的背上,或者某個陰影裡下一秒就會撲出扭曲的怪物。
金字塔的基座巨大得超乎想象,靠近了看,更像是一面向上無限延伸的、光滑冰冷的金屬絕壁。牆壁上雕刻著無數非人風格的、扭曲繁複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紋路彷彿擁有生命般在緩緩流動,給人一種被無數雙冰冷眼睛注視著的毛骨悚然之感。
“訊號源就在這後面!牆壁後面!非常近了!”雷浩指著探測器,聲音因極度緊張和激動而微微顫抖,“強度還在增加!它……它好像……在主動呼應我們?像是在給我們定位!”
可是,眼前的金屬牆壁光滑如鏡,嚴絲合縫,根本看不到任何門戶或通道的痕跡!
“找!仔細找!一定有開啟的機關或者能量薄弱點!”秦風壓下心中的焦躁,低聲下令。時間不多了,遠處怪物的嘶吼聲似乎正在逼近。
眾人立刻分散開來,用手在冰冷刺骨的金屬牆壁上仔細摸索、敲打,試圖聽出不同的迴音。小王甚至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握著匕首柄,輕輕敲擊牆壁,側耳傾聽。阿倫則試圖清理牆壁上的一些汙垢,看看下面是否隱藏著什麼符號或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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