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語著,臉上竟浮起久違的欣然笑意。玄長老卻一頭霧水,忍不住試探著問:
“院長,您這是……?”
蘇馳天仰天長笑。那笑聲乍起,玄長老心頭一緊,幾乎以為是他體內獸性驟然反撲、神志錯亂。正欲出手壓制,卻見他一邊咳得渾身震顫,一邊斷斷續續開口:
“阿玄,我早就算準了!先前特意讓你今天過來,就為這事……早在昨日,我便推演清楚,明日此時,便是我的壽數盡頭。如今得知那孩子大業將成,足以護佑我人族萬無一失,我又怎會不欣然開懷?”
玄長老心頭一震,蘇馳天院長明日竟真要走到盡頭了?眼神不由得一沉,泛起層層波瀾。蘇馳天明白,老友聽聞此訊,定然難掩悲意;可生死有常,再不捨也得坦然面對。
“阿玄啊,有些事,終究得放下些。幾千年光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活了多少歲月,單是在這至高之境裡,我就已盤桓了數千載。這副老骨頭啊……真真是扛不動、也熬不動了!”
蘇馳天語聲低緩,滿是倦意。活得久了,滋味早已淡薄如水。玄長老何嘗不是如此?可眼睜睜送走至交,仍是世間最鈍的刀,割得人心口生疼。見玄長老垂眸不語,蘇馳天反倒輕笑一聲,拍了拍他肩頭:
“行啦!阿玄,咱們都已是白髮蒼蒼的老骨頭了,何必在這兒長吁短嘆?你我緣分深厚,來日若有緣,還是兄弟。”
玄長老默默點頭。事已至此,強求不得……
“對了,還有幾樁事託付給你,第一件:你回去後,務必聯合阿灰、阿楓二人,全力輔佐顧雲,死守防線,絕不能讓獸族踏進半步。在我離世的訊息傳開前,一個字也不能漏出去!學院裡暗流湧動,尤其要盯緊那些不安分的人!”
“第二件:天元學院由我親手所立。若後繼有人,願他承我志、續我道;若無緣相逢,那就任它隨風而散吧,我向來信奉,寧缺毋濫。”
玄長老靜靜聽著,胸口卻像壓了塊冷石:人一閉眼,萬事成空,身後種種,終究無力打點。再留下去,徒增傷懷。他朝蘇馳天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仰首望去,九天雲卷如絮,明日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
待他回到天元九峰,踏上自家玄峰地界,眼前景象卻讓他腳步一頓,霧長老帶著一眾弟子,正佇立在玄峰護山陣法之外……
他記得峰上向來只住著上官傲天與顧雲二人。霧長老這般興師動眾,顯然來者不善!因蘇馳天之事,他常年不在院中,日常事務均由灰長老與林楓打理,與霧長老素無深交,不過點頭之交罷了。
眼下,唯有先落地探個究竟,其餘見機行事。
霧長老此番前來,只為替侄兒討個說法。縱然心知此事本是侄兒理虧,這玄峰,他也非闖不可。
只是他在陣外枯站良久,始終不見打傷侄兒的顧雲露面,最後等來的卻是灰長老、林楓,還有久未現身的玄長老本人。顧雲壓根沒把霧長老放在心上,在他眼裡,雲進這種人,本就該狠狠收拾一番,哪還顧得上事後風波?
此刻他正置身竹林深處,凝神吐納。原本正與上官傲天閒談,忽覺天地間靈氣驟然翻湧,濃烈得前所未有。兩人當即盤膝入定,爭分奪秒汲取煉化。
這等機緣,千載難逢。他全神貫注,早已隔絕外塵,自然不知陣外風雲變幻,更不知曾有人專程尋他而來。
後來有弟子悄悄議論:那天,玄長老、灰長老、林楓與霧長老四人一同進了密室,關了許久。旁人只遠遠守著,一句也沒聽見他們談些什麼。
唯獨記得霧長老出來時神情異樣,似有不甘,又似釋然,嘴角牽動,終歸沒吐半個字。有心人後來回想,第二天,整個天地驟然劇變,才猛然覺得,那場密談,或許早埋下了伏筆。
不過,一切,都已無關緊要了……
顧雲再次睜眼時,滿目銀輝流淌,如霜似雪。而原先那片清幽竹林,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一片空曠平地。若非他曾實打實地在此揮斧三月,幾乎要疑心那青翠搖曳、風過簌簌的竹影,不過是南柯一夢。
他清晰察覺到自身變化,境界躍升之劇烈,遠超尋常突破。這一兩天內,必有一場大劫臨身,且不容絲毫懈怠。
身旁,上官傲天也緩緩睜開了雙眼。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此番閉關,他也功力暴漲。兩人相視一笑,目光隨即一同落向四周,怔住了:竹影杳然,唯餘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