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墜落。
在縱身躍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時，柒感覺自己被捲入了一條充滿了急流的、冰冷的、垂直的河。四周不再是堅硬的井壁，而是一種流動的、由無數細微光點和破碎符號組成的、看不見盡頭的資料瀑布。
一些不屬於她的、破碎的記憶片段，像病毒一樣，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媽媽，我不想吃藥……”
“……不對！公式不對！再給我一次機會……”
“……嘻嘻，把他的眼睛挖出來，當彈珠玩吧……”
那是這座瘋人院裡，無數個已經被“處理”掉的病人的、最後的殘念。這條所謂的“汙染物處理通道”，處理的根本不是實體，而是……靈魂。
柒死死地閉著眼，緊咬著牙關，用最後一絲理智，抵抗著這些足以將任何正常人逼瘋的精神汙染。
終於，“噗通”一聲悶響。
她的身體，砸在了一個冰冷、柔軟、卻又散發著一股濃郁臭氧和金屬鏽蝕味的“水潭”裡。
“咳……咳咳……”
她猛地嗆咳了幾聲，從那半凝固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黑色“潭水”裡掙扎著抬起頭。她看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片由無數已經被徹底液化的、報廢的電子元件和破碎晶片組成的、巨大的“資料墳場”。
而他們，就在這座墳場的中央。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只有遠處的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幽綠色的、鬼火般的光，勉強勾勒出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地下溶洞般的空間輪廓。空氣裡，混雜著裝置過熱的焦糊味和強酸腐蝕的刺鼻氣味。
頭頂，那根他們剛剛才逃離的“滑梯”，在他們落下的瞬間，便已無聲地、徹底閉合，消失不見。
“陳默？！”
柒顧不上自己滿身的狼藉，第一時間在黑暗中尋找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就在她身旁，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他身上同樣沾滿了那黑色的、粘稠的資料液體，但他只是平靜地、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拂去了臉上的一點汙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燕尾服上的灰塵。他那雙燃燒著金色資料流的眼睛，正以一種極高的效率，冷靜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他像一臺剛剛被投入戰場的、冰冷的戰爭機器，而柒，是他身上唯一的“掛件”。
“我們……在哪？”柒的聲音，因為恐懼和不確定而微微顫抖。她很清楚，她眼前的，已經不是那個她可以去恨、去怨的陳默了。
“區域：B-9，‘資料焚化爐’。根據建築藍圖，這裡是整座‘瘋人院’展區的最底層，也是所有‘異常資料’和‘失敗展品’的最終歸宿。”陳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宣讀一份說明書，“從能量反應來看，我們是近七年來，第一對來到這裡的……‘活物’。”
“那我們怎麼出去？！”
“沒有‘出口’。”陳默的回答，簡單而殘忍，“這個區域的唯一功能，就是‘銷燬’。它沒有設計任何離開的通道。”
“那……那我們……”柒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但陳默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她的絕望。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排排如同巨大棺材般林立的、早已停止運作的伺服器機櫃上。他邁開腳步，向那裡走去。
他的步伐，不再有之前的踉蹌和虛弱。他走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等，精準得，像一個被程式驅動的機器人。
他走到一臺已經鏽跡斑斑的機櫃前，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輕輕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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