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養心殿,燭火通明,卻照不亮雍正眉宇間濃重的陰霾。奏摺堆積如山,大多與年羹堯有關——那個功高震主的臣子,如今越發驕橫跋扈,竟在西北軍中私自調動兵馬,儼然一方諸侯。
蘇培盛屏息靜氣地侍立一旁,眼見皇帝硃筆一頓,又是一本奏摺被重重摔在案上。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皇上,”蘇培盛小心翼翼地開口,“夜深了,是否要歇息片刻?”
雍正揉著眉心,聲音疲憊:“歇什麼歇!這些人,一個個都不讓朕安生!”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蘇培盛正要呵斥,卻見餘鶯兒端著一個沉香木托盤,悄然站在殿門外。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宮裝,髮間只簪一朵小小的白色薔薇,素淨得與這金碧輝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皇上,”蘇培盛低聲稟報,“薔嬪娘娘來了。”
雍正頭也不抬:“讓她回去,朕沒心情見人。”
餘鶯兒卻已經輕步走進殿內,聲音柔如春風:“臣妾見養心殿燭火通明,知道皇上還在操勞,特備了些寧神茶點。”
雍正抬眼,見她手中托盤上除了一盞茶,還有一個小巧的沉香木盒,不由皺眉:“這是什麼?”
餘鶯兒將托盤放在案几上,取下那個木盒,雙手奉上:“臣妾有件小玩意,想獻給皇上。”
雍正開啟木盒,見是一條編織精緻的紅豆手鍊,顆顆紅豆圓潤如血,用金絲串連,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拿起手鍊,眼中閃過疑惑:“為何送朕一串紅豆?”
餘鶯兒抬眸,眼中淚光盈盈,帶著一絲委屈和期待,輕聲道:“皇上...沒聽過王維的《相思》嗎?”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寂靜的殿中炸開。雍正猛地怔住,握著紅豆手鍊的手微微顫抖。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餘鶯兒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她垂下眼簾,一滴淚恰到好處地滑落:“臣妾愚鈍,不懂前朝大事,只能以此微末之物,表達對皇上的牽掛。每選一顆紅豆,便念一句願君安康;每穿一針,便道一句願君無憂。雖然粗陋,卻是臣妾的一片真心...”
雍正凝視著腕間的紅豆,久久不語。燭火跳躍,在他眼中映出明明滅滅的光影。這一刻,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個被朝政壓得喘不過氣的凡人,突然感受到了來自他人的真心牽掛。
“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為何想起送這個?”
餘鶯兒拭去淚痕,露出一個柔弱的微笑:“臣妾見皇上連日愁眉不展,心中憂慮。想起在家時,母親常說紅豆最是寄情達意之物,便想著...或許能以此物,讓皇上知道,在這深宮之中,總有人真心惦念著皇上。”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又道:“臣妾知道皇上憂心國事,不敢打擾。只願皇上看到這串紅豆時,能稍感慰藉,知道臣妾...臣妾日夜為皇上祈福。”
這話說得極其聰明,既表達了關心,又示弱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反而更顯真誠。雍正深深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個平日安靜溫婉的女子,眼中有著他從未注意過的智慧與深情。
“王維的《相思》...”雍正喃喃道,目光變得深遠,“朕年少時,也曾偏愛此詩。”
餘鶯兒適時露出驚喜之色:“皇上也喜歡這首詩?臣妾還以為...還以為只有臣妾這等小女子才會喜歡這些兒女情長的詩句。”
雍正搖頭:“詩詞不分男女,只分心境。”他摩挲著腕間的紅豆,“你這禮物...很用心。”
餘鶯兒眼中再次泛起淚光:“皇上不嫌粗陋就好。臣妾別無長處,唯有以此微末心意...”
“不必說了。”雍正打斷她,語氣卻異常溫和,“朕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忽然道:“你可知道,朕今日為何心煩?”
餘鶯兒垂首:“臣妾不敢妄揣聖意。”
“年羹堯...”雍正冷哼一聲,“朕待他不薄,他卻越發不知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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