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鬧鐘準時響起,打破了2202室清晨的寧靜。關雎爾幾乎是瞬間睜開眼,眼底沒有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沉寂的清醒。她利落地按掉鬧鐘,起身,洗漱,換上一套款式保守、顏色沉悶的職業套裝,再將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戴上那副黑框眼鏡。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刻板無趣的職場新人。
她熟練地煎了個雞蛋,夾在兩片吐司裡,用食品袋一包,便拎起通勤包出了門。動作麻利,悄無聲息,沒有驚動還在睡夢中的兩位室友。
早高峰的地鐵像一臺巨大的、冰冷的沙丁魚罐頭。關雎爾被人流裹挾著擠了進去,身體緊貼著陌生人,鼻腔裡充斥著各種香水、汗味和早餐食物的混合氣味。她面無表情地抓住頭頂的扶手,隨著車廂的晃動而搖擺,眼神放空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
曾幾何時,她出行乘坐的是舒適安靜的私人飛機或專車,窗外是巴黎的晨光、維也納的夜景、聖托里尼的日落。而現在,只有上海灰濛濛的天空和冰冷的水泥森林。
巨大的落差感偶爾會襲來,但她立刻用力甩開這些念頭,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裡那份還沒看完的產品資料上。
外貿公司所在的寫字樓普通而陳舊。她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的一個角落,堆滿了檔案和資料夾。工作內容瑣碎得令人髮指:整理報關單據,核對信用證條款,翻譯產品說明,安排樣品寄送,幫總經理訂機票酒店,甚至還要給辦公室的綠植澆水……
她做得極其認真,甚至可以說是苛求完美。每一份檔案都檢查三遍以上,每一個數據都反覆核實,郵件格式永遠標準規範。總經理對她很滿意,覺得這個新來的小姑娘雖然不愛說話,但踏實、細心、出錯率極低。
然而,關雎爾自己卻常常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枯燥和……割裂感。
當她對著電腦螢幕,逐字逐句地翻譯著關於五金零件或紡織面料的枯燥說明時,腦子裡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閃過一段巴赫無伴奏組曲的旋律,指尖會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模擬著按弦的動作。
當她聽著同事為了一點報銷額度或者誰用了誰的訂書機而斤斤計較、私下抱怨時,她會想起和樂團成員們在全球各地的音樂廳後臺,為了一段樂章的處理而激烈爭論、又因一場成功的演出而擁抱歡呼的純粹時光。
當她被要求陪著總經理去應酬客戶,聽著飯桌上那些毫無營養的吹捧和言不由衷的客套話時,她會恍惚想起和譚宗明在那些頂級餐廳裡,他微笑著聽她講述音樂背後的故事,他們聊藝術、聊歷史、聊彼此眼中看到的世界。
那些記憶絢爛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小關?關雎爾!”
“啊?王總,您說。”她猛地回過神,發現總經理正有些不悅地看著她,客戶也投來疑惑的目光。她立刻收斂心神,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端起茶杯掩飾剛才的走神。
“去給李總斟茶。”總經理吩咐道。
“是。”她起身,姿態標準地履行著助理的職責,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微微抽痛。
她厭惡這種需要時刻揣度上意、陪笑應酬的場合。這讓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上一世在宮廷裡,那種如履薄冰、時刻需要看人臉色、說話做事都要權衡再三的壓抑感。
她以為自己掙脫了,卻好像又陷入了另一個形態不同的牢籠。
下班時間一到,除非有不得不處理的緊急事務,她總是第一個離開辦公室。她不想多待一秒,不想讓自己更多地沉浸在這種與她本性及夢想相去甚遠的氛圍裡。
回到歡樂頌,有時會遇到邱瑩瑩興高采烈地分享咖啡店的趣事,或者樊勝美對著手機為某個優質男嘉賓的回覆而雀躍。她會安靜地聽著,偶爾笑笑,但那種熱鬧彷彿隔著一層玻璃,她無法真正融入。
她也會強迫自己去看一些經濟、投資類的書籍和網站——用著工作之餘少得可憐的精力和時間。不是為了上進,而是出於一種最原始的危機感。兩世為人,她太明白經濟獨立的重要性,那是她將來能夠真正“活出自我”、不再依附於任何人(包括父母和未來的任何男人)的最根本保障。
只是這個過程,同樣枯燥而漫長。
夜深人靜時,她偶爾會開啟床頭櫃那個深藍色的本子,不是翻看,只是摩挲著封面。裡面那些定格的笑容和風景,如今看來都帶著灼人的溫度,讓她不敢觸碰。
她也會在手機裡偷偷搜尋過“譚宗明”的名字。跳出來的新聞大多是晟煊集團又達成了什麼戰略合作,出席了某個經濟論壇,照片上的他依舊英俊沉穩,氣場強大,看不出任何情緒波瀾。
似乎她的離開,並未在他波瀾壯闊的人生裡留下多少痕跡。
這個認知讓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楚。
她迅速刪掉搜尋記錄,將手機扔到一邊,彷彿那樣就能把那個名字和與之相關的一切都徹底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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