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譚宗明跪下的那一刻凝固了。
燭光,海浪,星空,周圍所有人期待祝福的笑臉,還有眼前男人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愛意與緊張——這一切編織成一張巨大而華麗的網,溫柔地,卻也是不容抗拒地,向她籠罩下來。
那枚戒指在夜色與燭火中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像一枚精準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關雎爾內心深處那扇緊鎖的、名為恐懼的門。
“嫁給我好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帶著百分百的真誠,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她的心臟上。
幾乎是同時,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碎裂。
聖托里尼的浪漫夜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紫禁城森嚴的紅牆,是永壽宮冰冷的琉璃瓦,是雍正帝那雙看似深情實則永遠帶著權衡與算計的眼睛。是無數個深夜裡獨自等待的孤寂,是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的疲憊,是看著其他妃嬪勾心鬥角、自己也不得不深陷其中的厭惡。婚姻於那時的她,是華麗的囚籠,是失去自我、淪為附屬品的開始。
畫面再次切換。是現代記憶中,父母那沉悶的、缺乏激情的家。母親絮絮叨叨著“女人終究要回歸家庭”,父親沉默地看著報紙,兩人之間隔著無形的鴻溝。那種被“妻子”、“母親”身份定義、一眼望到盡頭的人生,讓她不寒而慄。
兩世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不……”
一個極其微弱的、氣音般的拒絕從她蒼白的嘴唇中逸出。聲音小得幾乎被海浪聲淹沒,但在極致的寂靜中,卻清晰得刺耳。
譚宗明臉上的期待和緊張瞬間凝固,轉化為難以置信的錯愕。他跪在那裡,舉著戒指的手微微僵住,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周圍起鬨的聲音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關雎爾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即將窒息。她看著譚宗明,眼神卻無法聚焦,充滿了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淚水瘋狂湧出,卻不是幸福的淚水,而是源於最深切的恐懼。
“不……我不能……對不起……”她語無倫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我……我不能結婚……對不起……”
她猛地向後退去,撞到了身後的餐桌,杯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像是被燙到一樣彈開,眼神倉惶地掃過周圍一張張震驚、疑惑、甚至帶著些許尷尬的臉龐,最後落在譚宗明那張寫滿震驚與受傷的臉上。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刺得她心臟劇痛。
她多想解釋,多想告訴他不是他的錯,是她自己的問題。可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喉嚨,她發不出任何有條理的聲音。前世今生那些糟糕的記憶碎片在她腦中瘋狂旋轉,尖叫著讓她逃離。
“對不起……譚宗明……對不起……”她重複著蒼白無力的道歉,眼淚模糊了視線,讓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是震驚更多,還是失望更多。
她不敢再看。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猛地轉身,幾乎是粗暴地推開了擋在身前的人,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不顧一切地朝著餐廳出口的方向衝去。
“關關!” “暖暖!” 譚宗明猛地站起身,焦急的呼喊聲和周圍的一片譁然在她身後響起。
但她什麼也顧不上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凌亂急促的噠噠聲,海風吹亂了她精心打理的髮髻,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裡!離開那個戒指!離開那個承諾!離開那個差點讓她再次萬劫不復的可怕未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下餐廳的臺階,沿著蜿蜒的小路狂奔。身後似乎傳來了追趕的腳步聲和譚宗明更加急切的呼喚,但她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
浪漫的伊亞小鎮夜景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變得扭曲而可怕。沿途經過的遊客驚訝地看著這個失魂落魄、滿臉淚痕奔跑的東方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火燒一樣疼痛,直到雙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才在一個無人的僻靜角落猛地停下,扶著冰冷的白色牆壁,彎下腰劇烈地喘息、乾嘔。
眼淚依舊止不住地流淌,混合著汗水,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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