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夜幕降得比往常要早得多。
黃浦江面上吹上來的江風帶著一股子穿透骨髓的溼寒,順著浦東空曠的街道一路刮過,將路邊枯黃的梧桐樹葉卷得“沙沙”作響。
傍晚時分天空落下的那一陣細密綿軟的冷雨雖然停了,但空氣裡的潮氣依舊很重,踩在溼漉灑滿落葉的水泥路面上,腳底板總透著一股子寒意。
然而,在這片略顯蕭瑟的夜色之中,位於浦東的石頭小院裡,卻透著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溫馨。
高高的院牆將刺骨的寒風擋在了外面,屋頂上的日光燈散發著雪白而明亮的光芒,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如晝。
屋子正中央,那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旁坐滿了人。
陳石頭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工裝,正穩穩當當地坐在上首。
在他身旁,劉小芹抱著小駿駿。
小傢伙長得白白淨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飯菜,肉嘟嘟的小手偶爾揮舞一下,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
劉小芹一邊溫柔地用小勺子舀著蛋花粥餵給兒子,一邊微笑著聽著家人們說話。
桌子的另一側,劉強和楊紅夫婦坐在一起。
劉強面容滄桑卻精神抖擻,雙手因長年幹體力活而滿是老繭;楊紅則是一身幹練的女工裝扮,眼神里透著溫和與慈愛。
鄭秀和她的女兒蘇婉坐在劉強夫婦的對面。
鄭秀臉上滿是笑意,曾經眼角的那抹愁容早已被如今充實平靜的生活所沖淡。
蘇婉長高了不少,扎著兩條雙馬尾,模樣清秀,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扒著碗裡的飯。
桌子的末端,是劉招娣和劉秋生姐弟倆。
劉招娣穿著供銷社發放的淺藍色工作服,雖然是學徒工,但整個人顯得落落大方;劉秋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形像拔節的竹子一樣往上竄,此刻正跟蘇婉兩個半大的孩子埋頭大快朵頤,筷子飛快地在盤子之間來回穿梭。
八仙桌的正中間,擺著四菜一湯,香味撲鼻。
一盤油光紅亮的梅菜扣肉,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勻,肥而不膩,底下襯著吸飽了肉汁的梅乾菜;一盤紅燒帶魚,醬汁濃郁,帶魚皮煎得金黃酥脆;一盤土豆燒刀豆,土豆燉得軟爛黏糊,刀豆鮮嫩吸味;還有一盤色澤鮮豔的西紅柿炒雞蛋,紅黃相間,冒著誘人的熱氣。
最吸引人的,還是放在最中間的那一大盆熱氣騰騰的三鮮湯。
湯水呈乳白色,裡面飄著水發的木耳、鮮嫩的肉丸子、黃澄澄的蛋皮絲,以及一塊塊吸滿了湯汁、吸飽了鮮味膨脹開來的炸豬皮。
蘇婉和劉秋生顯然是餓壞了,風捲殘雲般地吃著飯菜。
劉秋生夾了一大塊梅菜扣肉塞進嘴裡,燙得哈著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姐,這扣肉太香了,光是湯汁拌飯,我就能吃三大碗!”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劉小芹笑著瞪了弟弟一眼,隨即拿毛巾擦了擦小駿駿嘴角溢位的蛋花,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妹子劉招娣,關切地問道:“招娣啊,去供銷社做學徒工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感覺怎麼樣?”
劉招娣趕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秀的臉上洋溢著自信與感激的笑容:“姐,我挺適應的!社裡的張大姐和王主任對我可照顧了,手把手地教我盤點貨物、記賬算賬。現在算盤我已經能打算盤珠子了,各種布匹的尺碼、糧油票據的兌換比例我也都背下來了。前幾天社裡發配額,我還幫著卸了半車麵粉呢,大家都誇我幹活利索能吃苦!”
坐在旁邊的楊紅聽到女兒這麼懂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介面問道:“招娣,在櫃檯上幹活得有個好脾氣。現在物資緊俏,買東西排隊的群眾心裡容易急躁,你年紀小,說話辦事可要拿捏好分寸,千萬不能跟顧客頂嘴,聽見沒?”
“媽,您就放心吧!”劉招娣甜甜地一笑,語氣堅定地說,“王主任說了,只要我就這麼幹,等再過一年就給我轉正。我心裡明白,要不是小峰和王主任打過招呼,我哪能進得了供銷社這種好單位?我一定好好幹,絕不會給小峰丟臉!”
說到這裡,劉招娣的眼裡閃過一絲對未來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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