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通往黑風谷的必經山道，夾在兩座荒涼而陡峭的山巒之間，那條狹窄的道路僅僅能容納兩輛馬車勉強並行，兩旁長滿了齊人高的茂密荒草，山風一吹便發出連綿不絕的“嘩嘩”響聲，一眼望去，簡直像是天然埋伏、伺機偷襲的絕佳地點。
蘇靈悄無聲息地蹲伏在半山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方，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草叢向下窺探，看到山道上的景象時，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只見山道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粗略一數少說也有三百來號，他們個個面色灰暗、神情萎靡，雙眼空洞無神，走起路來身體僵硬、直挺挺地挪動，宛如一群沒有自我意識的殭屍。領頭的是個身穿灰色道袍的道士，腰間纏繞著一柄軟劍，正是玄絲道本人。他走在隊伍最前方，時不時回頭厲聲呵斥兩句，手裡還拿著一面小小的令旗，每揮動一下，那些中毒之人便跟著向前挪動一步，那情景簡直就像在驅趕一群溫順的羊群。
“好傢伙，這就是傳聞中的毒人？”蘇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壓低聲音自言自語道，“看起來倒是挺嚇人的，就是腦子似乎不太靈光的樣子。三百個……若是我一個人單挑三百個，這戰績說出去恐怕能在江湖酒館裡吹噓大半年。不過話又說回來，等吹噓完了，我這條小命大概也保不住了。”
他嘴上雖帶著自嘲，手上動作卻絲毫未停，利落地將火摺子、迷藥粉等物品一一取出並擺放整齊，又仔細檢查了隨身短劍的劍刃是否鋒利。出發之前他就清楚毒人極為難纏，壓根沒打算與他們硬碰硬——畢竟三百個刀槍不入、不畏生死的毒人一擁而上，就算他內力再增強一倍，恐怕也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智取，唯有智取才是上策。
正當他在心中暗暗謀劃之際，只見玄絲道忽然停下腳步，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名隨從模樣的人立即從隊伍末尾抬出幾個陶土大缸，開啟蓋子，將其中黃褐色的粉末傾倒在地上。那些粉末一接觸山風，瞬間化作濃密的黃色煙霧，順著狹窄的山道朝北邊飄散而去，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腥甜的氣味，煙霧所過之處，連路旁的草葉都迅速發黑枯萎。
“迷毒瘴氣？”蘇靈立刻屏住呼吸，心中暗叫好險。幸虧他提前躲在了上風口的位置，否則哪怕只吸入一口，此刻恐怕早已渾身癱軟、任人宰割了。這玄絲道果然陰險狠毒，連趕路途中都不忘佈下毒障，分明是防備著有人半路截殺。
只可惜，他這次遇上的是精通幻術之人。
蘇靈深深吸了一口氣，丹田內的兩儀真氣隨之運轉起來，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他雙手迅速結印，指尖漸漸泛出淡淡的白色氣芒，隨後輕輕朝山下一甩——
一道、兩道、五道、十道……由淡煙凝結而成的人影紛紛從荒草叢中冒了出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順著山道兩側向那支隊伍衝去。這些幻影與蘇靈本人長得一模一樣，個個手持短劍，動作整齊劃一，遠遠望去，宛如突然出現了上百名刺客同時發動襲擊。
“有敵襲！”走在最前面的毒人隨從最先驚叫起來，慌慌張張地拔出腰刀。然而他們哪裡分辨得出真假？眼睜睜看著人影衝到面前，抬手便砍，可刀鋒劃過卻直接穿透幻影身體，連半點血跡都沒留下。
“是假的？這是幻術！”隨從之中有人反應過來，剛喊出聲，就被一道幻影“貼”到身前，嚇得連連後退，一腳踩空，骨碌碌滾下了山坡。
毒人群裡更是亂成一團。它們本就缺乏神智，全憑玄絲道的號令行動，此時眼見四面八方都是人影，便本能地揮舞利爪胡亂抓撓，碰到什麼就攻擊什麼。就連身旁的同伴靠近，也被它們當成敵人，張嘴就咬，抬手便打。
頃刻之間，山道上混亂得如同一鍋煮沸的粥。毒人與毒人互相撕打，隨從們對著幻影徒勞劈砍，驚叫聲、痛呼聲、毒人低啞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竟比喧鬧的集市還要嘈雜。有個毒人正抱著同伴的胳膊啃得津津有味，還有兩個毒人扭打著滾下了斜坡，連玄絲道氣急敗壞的呵斥聲都被這片混亂徹底淹沒。
蘇靈在山腰上看得差點笑出聲來：“就這水平？還以為毒人多厲害呢，原來不過是一群連敵友都分不清的憨傻之徒。玄絲道帶著這群烏合之眾去攻打正道門派，恐怕還沒走到目的地，自己人就先內鬥折損一半了吧。”
玄絲道氣得臉色發青，他萬萬沒料到半路竟會殺出一個擅長幻術的高手，而且看這手法還有幾分眼熟。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柔絲軟劍，劍光一閃，軟劍如同毒蛇出洞，瞬間刺穿了七八道幻影。然而幻影散了又聚，彷彿無窮無盡，根本斬殺不完。
“藏頭露尾的鼠輩！有膽量就現身與我一戰！”玄絲道運足內力縱聲大喝，聲音順著山風傳出很遠，“躲在暗處施展幻術算什麼英雄好漢！”
蘇靈聞言挑了挑眉，心想你帶著一群毒人四處施放毒霧，居然還有臉說別人不是好漢？這臉皮可真夠厚的。他也不再隱藏，當即運轉兩儀真氣，雙掌猛然向下一推——
兩股渾厚剛猛的掌風呼嘯著席捲而下，宛如兩道無形的狂風，順著山道向前橫掃。瀰漫在空氣中的黃色毒煙被掌風推動，竟倒捲回去，迎面撲向前排的毒人。毒人們吸入自己人釋放的毒霧，動作變得更加遲緩，搖搖晃晃的，好似喝醉了酒一般。
“就你會喊話是吧？”蘇靈縱身從半山腰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在山道中央，手中短劍隨意轉動著，面帶微笑望向玄絲道，“玄道長，咱們不妨聊聊？”“別來無恙啊？自孤斷崖一別，這些年來，我可是一直都惦記著你呢。”蘇靈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目光卻銳利如刀，牢牢鎖定對方。
玄絲道聞聲，猛地轉過頭看清他的面容，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湧現出驚愕與狂怒交織的神色：“竟然是你？蘇家那個漏網的小崽子！你居然還活著，沒有死在當年？”
“託你的鴻福，我命硬得很。”蘇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卻漸冷，“不僅沒死，反而還僥倖得了一些機緣造化。今日專程回來，就是要找你們一一清算舊賬。當年孤斷崖上那場滅門慘禍，你玄絲道，恐怕也脫不了干係吧？正好，今日新仇舊恨，便在此一併了結。”
“就憑你？”玄絲道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不禁發出一聲嗤笑，眼中滿是不屑，“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不知從哪裡學了些歪門邪道的幻術伎倆，就敢不知天高地厚地來攔我的去路？今日我便發發善心，送你去地下與你那短命的爺爺團聚！”
話音未落，玄絲道已然出手。他手中那柄軟劍如毒蛇出洞，劍身柔軟異常，劃出一道詭異刁鑽的弧線，直刺蘇靈心口要害。劍刃之上，隱隱泛著幽藍色的寒光，顯然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蘇靈卻是不慌不忙，腳下步伐輕靈一變，身形晃動間，竟幻化出三道虛實難辨的影子，真身則向側後方滑開半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淬毒的劍尖。
“旁門左道？”蘇靈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層層疊疊，讓人難以分辨真身所在，“總比你這種專使毒藥、暗算傷人的陰損招數要光明正大。再說了，功夫好壞，終究要看結果。只要能打贏你，便是好功夫。”
玄絲道面色陰沉如水，不再多言，手中軟劍舞動開來，頓時劍光霍霍，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將周圍撲來的幻影一一絞碎。然而，蘇靈幻化出的身影卻彷彿無窮無盡，擊散一個，立刻又冒出兩個，前赴後繼，綿綿不絕。玄絲道奮力揮劍，半晌過去，竟連蘇靈的衣角都未能碰到，自己反而氣息微亂，額角見汗。
他心中驚疑不定，越來越沉。這少年施展的幻術，其運勁法門、虛實變化，竟與當年名動江湖的姜清玄所擅長的“空煙幻劍”如出一轍！難道姜清玄失蹤後留下的傳承，當真落在了這小子手中？此子絕不能留，否則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玄絲道把心一橫，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軟劍之上。那軟劍沾染鮮血，瞬間泛起一層妖異的紅光，劍勢隨之暴漲，速度與威力陡增一倍有餘，招招狠辣凌厲，直取蘇靈周身要害。這是他壓箱底的搏命秘技，以自身精血為引，短暫激發劍器兇性，專破各種虛實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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