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情俠錄》第10章 荒籌賭巢剿匪(2)

作者:清秋狂歌·1個月前

蘇靈早在混亂初起時便腳尖輕輕一點,身姿輕盈如燕,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高高的房樑上。她好整以暇地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早就備好的瓜子,背靠著粗大的木柱,竟真的嗑了起來。底下刀來劍往,血肉橫飛,她嗑瓜子的聲音細微卻清晰,還時不時居高臨下地點評兩句,語氣悠閒得像在茶館聽書:“哎,那一刀砍偏了,力道是夠,準頭差了點,往左邊再挪三分就好了。”“這拳打得,太軟綿綿了,沒吃飽飯嗎?下盤也不穩。”

梅孤就是在這片混亂達到頂峰的時候來的。

他如同鬼魅般從一扇破敗的窗戶躍入,左手緊握著那柄標誌性的赤紋短刃,眼神冷冽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沒有絲毫溫度。他的目標明確至極,無視周遭亂戰,身形如電,直奔人群之中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而去。那刀疤臉正是桐柏山漏網的二當家,也是他懷中畫像上所列的第二個仇人,當年參與屠戮他梅家滿門的兇手之一。

梅孤的刀,太快了。快得只像一道撕裂昏暗的紅色閃電,帶著積鬱多年的血仇與冰冷殺意。刀疤臉正揮刀砍向一名銀甲死士,甚至還沒察覺到致命的危險已然臨身,那赤紅的刃光便已到了眼前。口就多了一道血痕,直挺挺倒了下去,鮮血迅速在粗礪的地面上洇開,如同綻開一朵暗紅的毒花。

殺了仇人,梅孤身上的殺氣更重了,那積鬱多年的恨意一朝得洩,非但未能消減,反似潑了油的烈火,轟然升騰。他眼底泛起猩紅,呼吸粗重,心魔又上來了,蝕心刀的邪氣趁著他心神激盪,如毒蛇般絲絲縷縷纏繞上來。他提著刀,不管不顧地往前衝,赤紅的雙目掃視四周,看誰都像仇人,連旁邊那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顧著抱頭躲閃的賭坊夥計,在他扭曲的視野裡,也彷彿化作了當年圍剿梅莊的猙獰面孔,舉刀便要砍去。

“梅孤!”

一聲清叱,如冰泉墜玉,驟然劃破這嗜血的狂亂。蘇靈從房樑上輕盈躍下,身法快如鬼魅,兩儀掌已然拍出,掌力未至,一股柔韌綿長的勁氣已如無形絲絛,精準纏住他持刀的手腕。赤紋短刃“鐺”地一聲脆響,掉落在地。梅孤渾身一震,彷彿從一場噩夢中被強行拽醒,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的猩紅卻如潮水般洶湧,久久不散,掙扎著不願退去。

“醒醒。”蘇靈欺身近前,一手穩穩按住他緊繃的肩膀,純陽真氣自掌心沛然湧出,如暖陽化雪,順著他的經脈溫和而堅定地遊走,所過之處,那股陰寒暴戾的蝕心刀邪氣如遇剋星,被一寸寸壓制下去,“殺仇人沒錯,那是了結因果。可殺這些無辜的算什麼?他們與你何仇何怨?你想跟墨淵一樣,被仇恨蒙了眼,變成只知濫殺、不分青紅皂白的畜生嗎?”

梅孤猛地回神,理智如破曉之光,艱難地刺穿猩紅的迷霧。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面無人色的夥計,又瞥見自己方才險些落刀的軌跡,臉色瞬間白了,血色盡褪。他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後怕與自我厭棄:“我……控制不住。那刀……那邪氣……”

“控制不住就練。”蘇靈彎腰,撿起那柄猶帶餘溫的赤紋短刃,刀身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出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眸。她將刀柄遞向他,語氣不容置疑,“心志不堅,才會被外物所趁。仇恨從來不是失控的藉口,反而是磨礪心性的砥石。真要報仇,就堂堂正正,練好本事,找到仇人,一刀了斷。別拿無力反抗的無辜之人撒氣,那隻會讓你離真正的復仇越來越遠,最終變成自己最憎惡的模樣。”

梅孤接過刀,冰涼的刀柄入手,激得他微微一顫。他低著頭,盯著刀身上扭曲的赤紋,沒說話。但蘇靈能感覺到,他緊繃如鐵石般的肩膀,那因狂怒和心魔而僵硬的肌肉,正在她純陽真氣的疏導與這番言語的敲打下,一點點、慢慢地放鬆了下來,雖然依舊沉重,卻已不再是全然失控的緊繃。

底下的混戰也差不多結束了。三方人馬——賭坊護衛、銀甲死士、還有被梅孤殺紅眼時波及的倒黴鬼——經過一番慘烈廝殺,早已是兩敗俱傷。死的死,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傷的傷,倒在血泊裡呻吟不絕。剩下幾個還能勉強站著的,也都渾身是傷,衣衫襤褸,血跡斑斑,拄著兵器氣喘如牛,連刀都快握不住了,只是憑著一口氣強撐著。

蘇靈走過去,靴底踩過沾染血汙的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打完了?打完了就都老實點,別亂動,我的耐心有限。”

剩下的人聞聲,惶然抬頭看她。火光搖曳中,這女子面容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再瞥見她身旁那個剛剛還狀若瘋魔、此刻雖沉默卻殺氣未散的梅孤,心裡那點僥倖和反抗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知道今夜是徹底栽了,遇上了根本招惹不起的硬茬,沒人敢再反抗,紛紛哐當哐當地扔了手中殘破的兵器,依言抱著頭,乖乖蹲在了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靈挨個審問,目光如電,言語如刀,專挑要害。這些人本就是烏合之眾,或是貪生怕死之輩,此刻淪為階下囚,早已沒了鬥志。沒費多大勁,三言兩語間,蘇靈就撬出了不少有價值的口供和訊息。尤其是那個銀甲死士的小頭目,本就受了重傷,更是怕死怕得要命,眼見蘇靈手段利落,梅孤殺氣騰騰,哪裡還敢隱瞞,竹筒倒豆子似的,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只求能換得一線生機。

“我說!我全說!只求女俠饒命!”小頭目哭喪著臉,因為疼痛和恐懼而涕淚橫流,“先生……墨淵先生他……他根本沒打算真的給你們什麼獎賞!那玄晶不過是誘餌!刀會結束那天,觀戰的高臺、乃至整個山谷,都會提前佈置好機關,釋放特製的毒霧!那毒猛烈無比,見血封喉,吸入即死!他是打算……打算把所有參賽的人,不管輸贏,全都毒死在裡面!一個活口都不留!為的就是防止玄晶的訊息、還有他暗中操辦刀會吸納亡命之徒擴充勢力的秘密,傳揚出去!”

“哦?”蘇靈聞言,眉梢微挑,眼中寒意更盛,“這麼狠?連你們這些替他賣命的自己人,也一併殺了滅口?”

“先生……先生他從不把我們當人看。”小頭目哆嗦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我們都是自幼被挑選、用藥物和秘法培養出來的死士,練的就是配合毒霧的陰毒功夫,本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任務完成,或是沒了用處,就會被像垃圾一樣處理掉……我知道的,以前就有不少兄弟,是這麼沒的……”

蘇靈心裡冷笑一聲。斬草除根,用完即棄,這倒真是墨淵一貫的作風,心狠手辣,算計深沉,視人命如草芥。為了達成目的,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犧牲的,包括這些為他賣命的人。

審完了所有人,口供相互印證,拼湊出墨淵計劃的大致輪廓。蘇靈讓氣息漸穩的梅孤持刀在一旁看著這些俘虜,自己則轉身,朝著莊家所在的內室走去。那裡有一處隱藏的密室,機關並不算多麼精巧,很快便被找到並開啟。

密室不大,裡面卻堆得滿滿當當。一沓沓用火漆封緘的密信,一本本厚厚摞起的賬冊,雜亂地堆放在木架和箱籠中。蘇靈隨手翻開幾本,目光掃過,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的,全是墨淵這些年來與各路山匪、水寇、邪宗異派進行的暗中交易,銀錢往來、物資輸送、情報互換,條目清晰。更有專門的一冊,詳細記載了此次荒籌刀會的具體佈置安排,人員名單、比武流程、毒霧投放點位與時機,甚至包括事後如何偽造現場、推諉給“江湖仇殺”的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留著是禍害。”蘇靈環視密室,聲音平靜,卻帶著決斷。她將所有的密信、賬冊,不分種類,全都抱了出來,堆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壘起一座小小的紙山。

然後,她取過一支火把,毫不猶豫地擲了上去。

“轟——”

乾燥的紙張遇火即燃,熊熊烈火瞬間升騰而起,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那些寫滿陰謀與罪孽的紙頁,迅速蔓延開來。紙張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不絕於耳,彷彿那些被墨淵算計、戕害的亡魂在火焰中發出的最後嗟嘆。濃煙滾滾上升,火光將半個院落映照得一片通紅,所有見不得光的罪證,都在熾烈的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作了紛紛揚揚的灰燼,隨風飄散。

蘇靈靜靜站在火堆邊,跳動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明暗交錯。她的眼神透過火焰,望向更遠的黑暗,沉靜而堅定。外圍的情報網路,揚州城內的暗線,這處荒郊賭坊的巢穴,至此已基本肅清。障礙掃除了,道路廓清了。接下來,就該是直搗黃龍,返回百花塢總壇,與那位藏身幕後、操控一切的“先生”,她的師兄墨淵,面對面地清算一切舊賬新仇了。

梅孤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同樣望著那焚盡罪證的烈火。他左手中的赤紋短刃握得更緊了,冰冷的金屬似乎也汲取了火焰的溫度,微微發燙。他心裡無比清楚,僅憑自己,此生或許都難近墨淵之身,更難談報仇雪恨。但跟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武功深不可測、心思縝密果決的蘇靈,這條路,雖然必定佈滿荊棘與血腥,但那血海深仇,總有真正得報的一天。這個信念,如同眼前的火焰,在他心底灼灼燃燒。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際,也驅散了這座廢棄賭坊長久以來積聚的烏煙瘴氣、魑魅魍魎。一切骯髒與陰謀,都被這把乾淨利落的火燒得乾乾淨淨,只餘下焦土與灰燼。盤踞城郊多時的匪患,隨著這夥核心勢力的覆滅與罪證的銷燬,也算是暫時平息。而那條通往百花塢、通往最終對決的道路,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變得清晰、通暢了起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