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美芽鐵了心要保住孩子，任誰勸說都不為所動，屋子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涼，連空氣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大海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藏著無盡的無奈與疼惜，他踉蹌著跌坐在客廳的木椅上，柺杖斜斜靠在腿邊，指尖微微顫抖。&
美芽抬頭時，恰好瞥見父親兩鬢的白髮——不知何時，那白髮又添了許多，像染了霜的枯草，在昏黃的燈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的心瞬間揪成一團，酸澀湧上眼眶，慢慢挪動著沉重的身子走到王大海身邊，艱難地半蹲下，聲音帶著愧疚的沙啞：“爸，對不起，讓你跟著我操心受累了。”
“美芽，你這孩子真是太傻了！”王大海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撫過女兒削瘦的臉頰，顴骨凸起得愈發明顯，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他心如刀割，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啊？”勸也勸了，哭也哭了，可這孩子的性子，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美芽強忍著淚水，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試圖打破這沉悶的壓抑：“爸，媽，你們別擔心了。醫生說的是最壞的情況，萬一……萬一能出現奇蹟呢？我好好養著，說不定我和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桃花看著美芽眼底的倔強與期盼，終究是狠不下心再勸。
作為母親，她比誰都懂這份血脈相連的牽掛，更懂美芽做出這個選擇時，心裡藏著多少恐懼與掙扎。
她走過去，緊緊握著美芽的手，掌心的溫度相互傳遞，像是在彼此取暖：“美芽，就像你說的，萬一有奇蹟呢？咱們啥也別想了，好好養身體，我陪著你。”
“好！”美芽眼中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下來。
往後的日子，桃花乾脆搬回了王大海家，和美芽睡在同一間屋，夜裡能隨時起身照看。
她變著法子給美芽做補血的營養餐，紅棗小米粥、清蒸鱸魚、燉得軟爛的豬肝，頓頓不重樣，王大海則主動攬下了接送幸運上幼兒園的活兒，每天清晨騎著電動車，後座載著嘰嘰喳喳的小孫女，傍晚再準時接回來，院子裡偶爾能聽見幸運清脆的笑聲，沖淡了幾分壓抑。
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安穩，像村口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河，不緊不慢地向前淌著。
美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行動愈發不便，卻總愛坐在院子裡的桃樹下，輕輕撫摸著小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偶爾還會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說話。
桃花就坐在一旁做小嬰兒的衣服，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歲月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可這份平靜下，始終藏著一絲不安。美芽時常會感到頭暈乏力，稍微活動一下就氣喘吁吁，臉色也總是蒼白得嚇人。
桃花每天都要盯著她的氣色，夜裡聽見她翻身的動靜，就會立刻驚醒，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確認沒事才敢鬆口氣。
王大海則常常在抽菸時對著院子發呆，眉頭就沒真正舒展過，菸灰掉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這天傍晚，幸運從幼兒園回來，手裡攥著一朵皺巴巴的小野花，跑到美芽身邊，仰著小臉蛋說：“媽媽，老師教我們畫全家福，我把你和小寶寶都畫進去啦！你看，小寶寶在這裡，像個小土豆！”
她獻寶似的遞上畫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一家五口，其中一個小小的圓圈旁邊，寫著“小寶寶”三個字。
美芽看著畫紙，眼眶一熱，把幸運摟進懷裡，聲音溫柔：“幸運真乖，等小寶寶出來，讓她跟你一起玩好不好？”
“好！”幸運脆生生地答應著，伸手輕輕碰了碰美芽的肚子，“小寶寶，快出來呀，我給你買糖吃。”
桃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溼潤了。她多希望，這份簡單的期盼，能真的迎來奇蹟。可命運的齒輪，總是在不經意間，就轉向了未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