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程聞溪的那場飯局,母親歐陽梵清性子鋒利強勢、嘴不饒人,看不慣便處處表露,當場的態度與言語,讓老實溫和的程聞溪窘迫難堪,在場朋友都看得不忍。
那件事一直是凌蕾心底的警鐘。
母親向來如此,脾氣急躁、好惡外露,不喜便會直接擺在臉上,從不會刻意遮掩情緒。如今王恪言這般老實內斂、不善言辭的性子,若是將來隨她回成都,面對母親直白的挑剔與不喜,怕是會比當年的程聞溪更加無措難堪。
凌蕾輕輕斂了斂眸色,暗自深思。
她這幾年感情之路坎坷波折,幾番蹉跎,心態早已慢慢沉靜下來,不再是年少莽撞衝動的模樣。年紀漸長,父母心裡早已焦灼慌神。從前他們高標準、嚴要求,滿心盼著她能覓得條件頂尖、前程耀眼的良人,可看著她屢屢受挫、孤身漂泊,再高傲的期許,也被現實磨平了稜角,慢慢妥協退讓。
正因如此,他們才默許了她這段看似並不匹配的感情,任由她慢慢相處、自行斟酌。
思緒緩緩收回,凌蕾轉頭靜靜看著身側沉默端坐的王恪言。
對比過往所有潦草敷衍的緣分,王恪言的珍貴愈發凸顯。
從前的感情大多形同虛設,看似在相處,實則聚少離多、敷衍疏離。像小曹,一場生病便月餘不見蹤影;像張文,態度吊兒郎當、隨性散漫,從未有過半分認真篤定。名義上相處數月,實則見面寥寥無幾,從未有過踏實陪伴。
可她和王恪言不一樣。
他們極少刻意轟轟烈烈,卻始終穩穩當當。哪怕日常各自忙碌,也日日聯絡、從未間斷。只要有空,哪怕只是抽半小時吃一頓飯、坐一會兒閒聊幾句,他都會主動奔赴、認真陪伴。從不敷衍、從不冷落、從不失聯。
這份細水長流的踏實,是她從未在旁人身上得到過的安穩。
車子繼續往村子深處行進,沿途的村落樣貌漸漸清晰。
王恪言家是實打實的農村平房,家人世代靠土地謀生。他的兩個姐姐都嫁在本村附近,距離老宅極近,就像她幼時奶奶與姑姑家的居住距離一般,鄰里親人相互照應,日日相伴。
只是王家姐妹二人讀書甚少,大姐高中未圓滿讀完,二姐僅完成小學學業,文化不高,姐妹二人連同兩位姐夫,皆是常年在外務工的普通打工人,一輩子勤懇辛苦、平凡度日。
這一點,恰好和凌朝峰的觀念完美相悖,也是父女二人統一的執念。
凌家向來看重讀書學歷、修身立身,哪怕凌蕾自己當年並非頂尖狀元、清北學霸,僅僅高考五百多分,在父母眼裡,已是勤懇讀書、安穩上進的好孩子。他們向來瞧不上早早輟學、不思學業的孩子,這是根深蒂固的固有觀念,難以更改。
凌蕾心裡清楚,這又是未來橫在兩人之間的一道現實差距。
但她早已不是年少衝動、只顧風月的小姑娘。
這一路她看得細緻、想得通透。她向來聰明清醒,從不輕易袒露自家深淺,對自己的家世、父母的性格短板、家境優勢,極少對王恪言全盤托出。反倒是她,一步步走進他的生活、摸清他的家境、看清他的家人、看透他的原生底色。
她不急、不躁、不慌。
此番進村,一是如約見他父母,正式走入他的故土;二是靜靜觀察、用心掂量。她想親眼看看,他母親的性情人品,是否藏有市井小性、愛佔便宜的私心,是否如同舊識吳晉衡的母親一般瑣碎計較。
她要看清這戶人家的家風、品性、煙火日常,看清他生長的土壤,看清他骨子裡溫柔穩重的來源,也看清這段感情未來所有的利弊與歸途。
車子穩穩行駛在鄉間土路上,風吹開窗邊的細碎風塵。
前路樸素清貧,卻載著最真摯的奔赴。
凌蕾眼底清明如水,心有尺、行有度,靜靜等著即將抵達的、屬於王恪言的人間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