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透過多個喇叭同時播放,帶著扭曲的電子迴音。語調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聽著像笑,又像哭。我脊椎一緊,右手已經握住了匕首柄。
周婉寧迅速關閉計算機螢幕,縮回白大褂內袋。“不是即時傳輸。”她貼著我耳朵說,“是預錄廣播,迴圈播放。”
我沒回應。背靠著鐵皮箱,我能感覺到金屬傳來的細微震感。剛才那一瞬間的靜默太假了,沒人會在說完挑釁的話之後立刻關掉裝置。他們在等反應,看我會不會衝出去,會不會暴露位置。
我把呼吸放得更慢,耳朵捕捉風向變化。如果對方有監聽裝置,現在應該正盯著熱成像畫面。我不能動,也不能讓體溫驟升。
“你還記得S-7V的原始設計嗎?”周婉寧低聲問。
“海軍七所九十年代的試驗型號。”我說,“最大航速42節,續航800公里,後來因為油耗太高被淘汰。”
“但它有個隱藏功能。”她盯著快艇方向,“原型機測試時發生過一次事故——引擎在38.6節時產生共振頻率,意外激活了岸基導彈井的備用點火程式。”
我懂她的意思。那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聲紋做成鑰匙。
“他們不是要逃跑。”我說,“是要用這艘船當發射器。”
遠處又傳來一聲輕笑,還是那句話:“老隊長,猜猜我在螺旋槳裡藏了什麼?”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連延遲都分毫不差。
是錄音。重複播放。沒有互動,沒有觀察反饋,就像設定好的鬧鈴。
但我清楚是誰的聲音。
王振。
雖然經過變調處理,但那個尾音的習慣性上揚瞞不過我。他在雪山基地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他還穿著特戰服,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叫我“隊長”。
現在他不在船上。這聲音是提前錄好的,可能是昨晚佈設的音響陣列,也可能藏在某個無人監控的配電箱裡。他知道自己活不到今天早上,所以把這句話留下來,當成遺言,也當成陷阱。
我緩緩抬起手,示意周婉寧別動。她點點頭,縮在陰影裡,手指搭在計算機開關上,隨時準備開機。
我重新看向快艇。甲板依舊沒人,窗簾也沒再晃。但我知道,那下面一定有什麼等著我們去發現。不是炸彈,也不是毒氣,是比這些更麻煩的東西——一個已經被設定好啟動條件的機制,只需要引擎再次運轉,就能把它喚醒。
海風吹進來,帶著鹹腥和機油味。我右腿的舊傷又開始發麻,像是提醒我別忘了十年前那次任務是怎麼結束的——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也是這種混合著海水和金屬的氣息,然後通訊中斷,隊友倒下,最後一顆子彈擦過我的太陽穴。
現在,同樣的氣味回來了。
我貼緊集裝箱,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快艇駕駛艙的門把手,看它有沒有轉動的跡象。周婉寧蹲在我左側,呼吸平穩,像塊石頭。
時間走到六點二十三分。
巡邏燈再次熄滅。
黑暗持續十五秒。
我沒有動。
她也沒有。
快艇靜靜停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鐵獸。
直到燈光重新亮起,照亮甲板一角,我才看見——
船尾螺旋槳護罩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顏色比周圍淺,像是最近才被工具撬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