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機螢幕上的光點還在閃,像是釘進夜色裡的一根針。我貼著排水渠邊緣往前挪,鐵皮蓋子被白天的太陽烤得發燙,手撐上去那一瞬,掌心一熱,立刻收回。右腿從大腿到膝蓋那條舊傷開始發沉,每走十步就得停半秒,像有根鏽住的軸在關節裡磨。
變電站圍牆外的野草長得齊腰高,風一吹,掃過沖鋒衣下襬,沙沙響。我蹲下來,撥開草叢,鐵絲網後三盞探照燈輪流掃過空地,死角在東側檢修梯下面。俘虜說訊號來自這裡,不會錯。我把加密機塞進內袋,繞過去,貼牆根爬梯。
梯子是老式的鋼架,踩上去吱呀輕響。我屏氣,等了一分鐘,沒動靜。繼續往上,五米高處有個平臺,趴下去,從鐵絲網縫隙往裡看。
裡面不是空的。
六個人,分散在變壓器和水泥基座之間。穿的不是軍裝也不是保安服,黑灰作戰褲配戰術背心,有人戴著夜視儀,鏡片反著綠光。他們不動的時候像石頭,換崗時腳步壓得很低,左耳都塞著通訊器。其中兩個正把箱子從一輛無牌皮卡上卸下來,箱體印著三角形警告標——高壓電專用裝置的標識。
周崇山站在配電房門口,金絲眼鏡在探照燈下晃了一下。他沒穿西裝,換了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平板,低頭看資料。一個短髮男人走過去彙報,他點頭,開啟腳邊的手提箱,露出一堆線路板和天線模組。那不是普通通訊裝置,是能接入市政主控系統的中繼裝置。
我摸出戰術手電,擰開又馬上關掉。光斑在地上劃了兩長一短,記下人數位置。再拍下裝備特徵,存進加密機本地。這群人訓練有素,站位覆蓋所有盲區,紅外探測點至少三處我沒發現。這不是逃亡,是部署。
他們要的不是躲,是接管。
腦子裡過了一遍家裡的佈置:震動感應器、鋼絲網、報警聯動。周婉寧說過,現有系統防小股偷襲夠用,但扛不住專業破防。如果這些人目標真是我女兒,一棟居民樓撐不過十分鐘。
我盯著周崇山的側臉。十年前他在任務簡報會上也是這樣,說話前先敲菸斗,慢條斯理。現在他沒帶菸斗,但右手食指在平板邊緣輕輕敲,節奏一樣。算計的節奏。
不能再往前了。再近一步,探照燈掃過來就是活靶子。我慢慢往後退,梯子最後一級剛落地,右腿突然抽筋,膝蓋一軟,整個人壓向旁邊的雜草堆。草葉斷裂聲很輕,但我聽見東側崗哨那邊,一個人轉過了頭。
我伏在地上,沒動。風吹過,草浪起伏,遮住身形。那人看了一會兒,低頭說了句什麼,應該是通訊器裡傳來的指令,然後重新面向前方。
我喘了口氣,貼著牆根往回撤。原路返回太慢,改走高壓塔之間的掩體帶。每一步都避開碎石和金屬殘片,耳朵聽著背後的動靜。走到第三座塔基時,加密機震動了一下,是時間提示:距離下次簽到還有五小時西十二分。
系統靠不上。家裡也沒來警報。可越是安靜,越覺得不對。
我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變電站。燈光刺眼,人影晃動,周崇山還在那兒,像一顆釘在棋盤上的子。他不怕我看見,說明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他在哪兒。
他在等什麼?
我不敢想下去。揹包裡的匕首硌著後背,像在提醒我它還在。可這一次,刀砍不穿電網,也擋不住訊號。
我轉身,加快腳步往市區方向走。步伐比來時快,右腿疼得更明顯,但顧不上。必須趕在他們動手前回家。只要陳雪還在,只要門鎖還是完好的,我就還能守住。
暮色越來越濃,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我走在人行道外側,緊貼綠化帶,眼睛掃過每一輛經過的車。沒有跟蹤,沒有異常停留。可我知道,有些東西看不見才最危險。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掏出來看。這個時候,任何通訊都可能是陷阱。
我只管走。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紅燈,我停下。對面是條商業街,櫥窗燈光通明,一家童裝店門口掛著粉色書包的廣告圖。我盯著看了兩秒,抬腳邁過馬路牙子。
離家還有三公里左右,我開始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