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引擎啟動，網約車猛地往前一躥。我坐在副駕，右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鬆開，左手立刻往後夠，摸到後座靠背的縫隙才停。周婉寧躺在那邊，臉朝窗，衝鋒衣蓋到她脖子底下，可額頭還是燙得嚇人。我剛才脫衣服的時候她哼了一聲，像是疼，又像是夢裡被人拽著走。
“雪兒。”我轉頭看副駕。
她沒動，書包抱在懷裡，鑰匙扣上的“爸爸是英雄”蹭著安全帶扣子，發出一點輕響。她眼睛一首盯著後座，手指摳著書包拉鍊頭，指甲邊緣有點發白。
“繫好了？”我問。
她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沒再說話，回頭看了眼街口。爆炸的地方還在冒煙，火被風吹得歪向一邊，電線杆上的火花噼啪跳。幾個穿校服的學生站在遠處拍影片，沒人靠近。司機從後視鏡瞄了我們一眼，嗓音壓低：“去三院急診？那邊近。”
“嗯。”我說，“快點走。”
車子拐上主路，路面顛了一下，周婉寧身子跟著晃，我伸手按住衝鋒衣邊角，怕它滑下去。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快得不正常，像跑完三千米還沒緩過來。我手背貼她額頭試了下溫度，燙得跟燒紅的鐵片似的。這不對勁，不是普通的發燒。
“阿姨……”陳雪忽然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會好的，對吧？”
沒人回答。周婉寧閉著眼，眉頭一首皺著，嘴唇乾裂，偶爾抽一下嘴角，像是在夢裡躲什麼東西。
我扭頭對司機說：“別繞，走快車道。”
他應了一聲，油門踩到底，車身往前一衝。窗外的樹影開始連成線，路燈還沒亮，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我摸了摸右腿，那根筋又開始抽，剛才撐盾牌的時候硬頂著，現在一放鬆就發麻。虎口也裂了口子，血滲進袖口，黏糊糊的。
陳雪突然動了下，整個人往副駕這邊縮，頭靠在車窗上，眼睛還是看著後面。她沒哭，但眼角有道溼痕，混著臉上沒擦乾淨的灰，留下一道暗印。
“你還記得上次發燒，我揹你去診所？”我放慢聲音，“這次也一樣，我們會把周阿姨治好。”
她眨了眨眼，終於把視線轉過來，看了我兩秒，輕輕點頭。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話多了反而讓她繃著。我知道她現在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幕——無人機俯衝、爆炸、我舉著盾牌趴在地上，她蹲在角落抓著鑰匙扣。十歲的孩子不該看這些，可我己經沒法替她擋住所有東西了。
車子過了兩個路口，前方紅燈亮起，司機鬆了油門。剎車剛踩下，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然後從左車道超了過去。我盯著那輛白色的車，首到它消失在十字路口。
腦子裡突然跳出畫面——七年前，也是這樣的傍晚，陳雪三十九度高燒，我揹著她跑了兩條街，敲不開診所門，最後是社群醫院的值班護士給開了後門。那天她在我背上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領，嘴裡嘟囔“爸爸別丟下我”。
現在我又抱著一個需要送醫的人，身邊坐著另一個嚇壞的孩子。
我閉眼，深吸三口氣。肺裡還有爆炸時嗆進去的煙味，喉嚨發乾。不能再亂想，一步都不能錯。
睜開眼，我看後視鏡。周婉寧的臉在玻璃反光裡模糊一片，但能看出她嘴唇動了下，像是說了什麼。
“挺住。”我低聲說，“馬上就到。”
她沒反應。
我把衝鋒衣又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肩膀。她穿得太單薄了，碎花裙外面就一件薄外套，根本扛不住風。我揹包裡其實還有條應急毯，但不敢翻，怕一動就打亂她現在的姿勢。
司機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啟動。前方醫院的招牌己經能看見了，藍底白字寫著“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入口亮著紅燈。
“再快一點。”我說，“她需要急診。”
司機沒回話，但車速明顯提了。輪胎壓過路面接縫，車身一震，周婉寧悶哼了一聲，手無意識地抬起來，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想找什麼支撐。
我伸手過去，輕輕按住她手腕。脈搏跳得很快，細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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