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過來了溪雲閣,她能很切身地體會到周遭的變化:原先她在別處當差,其他人與她說話時,總是帶著三分輕視,如今卻換成了含笑的眉眼、恭敬的手勢,連廊下的風,都似乎比往日暖些了。
這待遇,是她在侯府其他的粗使崗位上,想都不敢想的。
這些變化,無不在告訴她,是因為溫姨娘很受寵,才讓她跟著沾了光。
可自打日日近身伺候,姨娘那怯懦的性子、處處謙和避讓的做派,又像一盆冷水,澆得她直犯糊塗。
就像今兒,面對著滿月宴的不合理安排,姨娘明明有委屈、有擔憂,卻連爭辯都沒有,只敢把自己縮成小小的影子。
小桃咬了咬唇,她見過受寵的主子,該是眼角眉梢都帶著張揚的底氣,走路帶風、說話響亮,哪像自家姨娘,連抬眼直視夫人都要猶豫再三?
這經驗裡的 “受寵該有的模樣”,和眼前溫吞隱忍的姨娘,像兩道錯位的影子,叫她越想越亂。
不能的呀!
難不成,是姨娘過分低調了?
或許,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了。
因為她根本說服不了自己接受姨娘不受寵的事實——侯爺常常過來溪雲閣,他對小小姐的好,更是有目共睹,這能是姨娘不受寵嗎?
溫寶珠沒去留意小桃的異樣,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她桌前的食物上。
紗帳輕搖的暖閣內,紫檀木桌上擺放著八色精巧的菜餚。
碧玉色的纏枝蓮紋瓷碗裡,盛著乳白的山藥芡實粥,粥面浮著幾粒嫩黃的桂花,蒸騰的熱氣裹著米香與藥香,在日光裡氤氳成柔霧。
青玉碟裡的芙蓉雞片如雲朵堆疊,雞脯肉剁成泥後佐以蛋清蒸制,淋上琥珀色的鮑汁,點綴著胭脂紅的枸杞與翡翠般的豌豆。
旁邊的翡翠蝦餃玲瓏剔透,薄皮下蜷著整顆粉白蝦仁,好似那半透明的月牙臥在碧綠的菠菜汁麵皮裡,蘸上一碟老醋薑絲,酸香沁脾。
醬紅色的梅菜扣肉在白瓷碗中層層疊疊,五花肉經過蒸煮已變得軟糯,顫巍巍地泛著油光,而梅菜吸飽了肉汁,鹹香中帶著絲絲回甘。
翡翠白玉盅裡,雞湯清透如琥珀,浮著幾片嫩筍和鴿蛋,湯麵飄著星星點點的金菊花瓣,入口溫潤清甜。
還有金湯鮑魚與雪花牛肉煲。
最後是道三色蒸糕,藕粉糕粉若雲霞,綠豆糕碧如春水,棗泥糕紅似瑪瑙,在纏枝紋銀盤裡錯落有致。
這些菜餚,不僅在數量上令她感到吃驚,在分量上,更是讓她無話可說。
她就一個人,還剛出月子,哪裡能吃得下這麼一大桌的食物?
未免有些太浪費了。
可轉念想到,午時滿月宴是全侯府的體面,後廚應該是忙不過來了,才會特意挑了幾樣滋補的、適合月子人吃的,往她這兒送。
這樣想著,她再次執起銀匙,腕間的翡翠鐲子輕輕地磕在碗沿,發出了細碎的清響。
舀湯時,她的指尖微顫,到底是產後氣力未足,可嚐了口參雞湯,她的眼睫便輕輕地揚起—— 湯裡的參香混著雞湯的清香,熨得胃裡暖烘烘的。
她垂眸慢慢吃著,全然忘記了還有一事沒有過問小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