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隻獨眼裡精光閃爍,似乎在急速權衡。
江風掠過甲板,吹得他油膩的葛布短褂獵獵作響,也吹散了衛淵話音尾部那點似有若無的威脅與誘惑。
船身隨著波浪輕輕起伏,遠處的江岸線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模糊的白光,而那艘不緊不綴的小快艇,像一片甩不脫的陰影,牢牢咬在百米開外。
“衛少爺,”胡老大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您這‘朋友’的愛好,可真夠費錢的。”他沒把話說死,但按在銅牌上的手鬆開了些。
衛淵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是標準的紈絝式漫不經心,眼底卻沉澱著冷靜的審視。
“錢嘛,身外之物。關鍵是東西要稀罕,來歷要清楚。”他抬手指了指船尾方向,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後面那兩位,可沒我這麼好說話。他們要的,恐怕不止是‘門牌’,還有知道‘門牌’秘密的人。胡老大,你跑船多年,該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話戳中了要害。
胡老大的臉色在江風中變幻不定。
他看了看不遠處面色蒼白、靠坐在艙門邊閉目忍痛的陳盛,又看了看其他幾名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眼神銳利、站姿隱隱帶著軍伍之氣的“家丁”,最後目光落回眼前這位看似荒唐、言語卻句句扎心的衛國公世子身上。
碼頭上那兩個探子的站位,還有此刻海青皮快艇的咬尾跟蹤,都說明麻煩不小。
而這位世子爺,顯然不僅僅是“花光了銀子回不去家”那麼簡單。
“進來說。”胡老大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沉了許多。
他不再看衛淵,轉身撩開那扇通往船艙下層的、沾滿汙漬的厚重布簾,矮身鑽了進去。
衛淵對陳盛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上面警戒,尤其是盯住那艘快艇的動向。
陳盛微微頷首,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衛淵這才跟著胡老大,低頭鑽進船艙。
艙內光線昏暗,只有兩三個小小的舷窗透進些許天光。
濃烈的桐油、江水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混合在一起,湧入鼻腔。
腳下是微微晃動的甲板,堆著些雜物,角落裡鋪著骯髒的鋪蓋。
胡老大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船艙最裡側,那裡堆放著幾個空貨箱。
他移開其中一個,露出下面一塊顏色略新、邊緣有縫隙的艙板。
胡老大蹲下身,用隨身帶著的短撬棍,沿著縫隙用力一撬,一塊兩尺見方的木板被掀了起來,下面是一個更深的、黑洞洞的空間。
一股更陳腐、更復雜的氣味湧上來,像是多年積塵混合著某種香料的殘味,又隱隱透著鐵鏽和血腥氣。
“衛少爺,請吧。”胡老大側過身,讓開洞口,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下盯著衛淵,裡面情緒複雜,既有孤注一擲的狠厲,也有待價而沽的貪婪,“您要的‘稀罕東西’,還有您想知道的事,都在下面。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極低,“看了,知道了,這價錢……可就不是幾兩碎銀能打發的了。您得保證,幫我解決掉後面那兩個尾巴,還得確保我胡老大日後在江寧,還能有命跑船。”
衛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俯身,朝那黑黝黝的洞口望去。
視線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隱約能看到下面似乎是個不大的夾層空間,堆放著些用油布包裹的條狀或方形物體。
更深處,好像有幾個木箱,箱蓋上似乎有什麼模糊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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