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縣衙落戶
晚飯後,二人回到那間僅能容身的小客房,仔細掩好門窗,便如過去一月那般,擠在了一張床上早早歇下。
這月餘逃亡路上,她們皆是同榻而眠。起初九芽還惴惴不安,直呼於禮不合,被羅晴板著臉訓斥了一番:“規矩是給人活的,不是讓人死的。眼下這般光景,還講究這些虛禮,是等著被人發現,還是想凍死餓死?”見她仍有些瑟縮,羅晴又半真半假地添了句,“若你再拘泥於此,明日我便尋個地方將你送回原處,也省得你為難。”這話嚇得九芽霎時白了臉,再不敢多言。久而久之,在這相依為命的取暖與依靠中,她也漸漸習慣了。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二人便已醒來。就著冷水嚥下兩個乾硬的包子充飢,隨即收拾妥當,直奔縣衙而去。
衙門初開,堂前尚顯冷清。羅晴道明來意,將早已備好的戶籍文書雙手呈上,又將那套編排好的悽苦身世,伴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緩緩道來。端坐案後的師爺仔細查驗了文書,聽得她們欲立女戶,又見是兩個無依無靠的寡婦,神色間便帶了幾分憐憫,未再多問。依律收了落戶的銀錢,便提筆蘸墨,在新的戶籍文書上鄭重落下“羅晴”、“九芽”之名,並加蓋了永樂縣衙的硃紅大印。
兩張輕飄飄的紙片入手,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從此,她們便算是此間的人了。
接著,她們不敢耽擱,循著昨日小二所指,尋到了官牙辦事之處。接待她們的是一位姓林的官牙,面相看著頗為敦厚。羅晴依舊以那套說辭應對,說到婆家逼迫、背井離鄉的苦楚時,與九芽配合默契,又是淚眼婆娑,我見猶憐。林官牙聽罷,果然唏噓不已,溫言安撫道:“既是到了此地,二位娘子便安心住下。往後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儘管知會一聲。”說罷,他回頭與同僚略作交代,便親自領著她們前去看房。
預算有限,所看的幾處宅院都離繁華主街稍遠,所幸周邊並非荒僻無人之地。其中一處,雖破敗得厲害,卻莫名得了羅晴的眼緣。它位於一條安靜的巷子裡,與縣衙僅一牆之隔,位置極佳。院子不大,格局卻規整:前排是門房,後邊是東西兩間廂房加一個堂屋,廚房、柴房、茅廁倒也一應俱全,只是多數都已塌陷,難蔽風雨。院內倒有一口井,探頭望去,井水幽深,瞧著尚算乾淨。林官牙倒也坦誠,直言此宅因多年前曾發生過命案,一直荒廢至今,無人問津。他見二人似是心動,便道:“若你們當真願意買下,我可請相熟的衙役弟兄幫忙先行修葺一番。”
問及價錢,竟只需五十兩。羅晴心中粗略估算,即便算上後續修繕,百兩之內應當足夠。她心中對此處已是十分滿意——離縣衙近,安全無虞;破敗且是凶宅,價格低廉且不易引人注目;格局方正,修繕後定然宜居。然而她面上卻不露分毫喜色,反而蹙起眉頭,為難道:“不瞞您說,我們身上銀錢實在不多,這後續修繕……恐難以為繼。”
林官牙試探著問:“你二人……不忌諱這宅子死過人?”
羅晴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無奈的笑,輕聲道:“背井離鄉、寄人籬下的苦楚都吃盡了,活人的白眼比死人的傳聞更難熬,哪還有心力去忌諱這些。”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辛酸。林官牙點了點頭,嘆道:“也是苦命人。罷了,我且去稟明縣丞大人,看能否看在你姐妹二人處境艱難,為你們減免些銀錢。”羅晴與九芽自是連聲道謝,目送官牙轉身回去商議。
等待的間隙,她們又將這不大的院落細細察看了一遍。房屋雖傾頹,但主體結構尚存,樑柱未見嚴重蟲蛀腐朽。那口井更是意外之喜,水源清淨,日後生活便方便許多。其實她們身上的銀錢,足夠買下一處更齊整的院子,但兩個無根無基的孤身女子若露了富,無異於稚子懷金過市,徒惹禍端。財不外露,藏拙守愚,才是生存之道。羅晴只得繼續將這“哭窮”的戲碼演下去。
不多時,林官牙去而復返,開門見山道:“我與縣丞大人陳情,言你二人孤苦,大人亦生惻隱。最終議定,最低四十兩紋銀,權當為你們省出十兩用作修繕。明日我便叫幾個衙役過來,先幫忙將院子清理出來。縣衙這邊也會出面尋些工匠,工錢儘量壓低,你們看如此安排可行否?”
這結果比預想的還要好。羅晴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臉上適時地露出感激與驚喜之色,與九芽一同又是連連道謝。她當即將身上所有錢財取出,那些散碎銀兩倒在桌上,仔細清點,加起來共六十七兩,另餘幾十個孤零零的銅板。這番“傾盡所有”的姿態,更是坐實了她們捉襟見肘的窘境。
二人隨官牙回到縣衙,繳清四十兩房款,辦妥了地契房契的交接手續。當那張寫著羅晴姓名、蓋著官印的地契落入手中時,她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自此,羅晴與九芽,便正式在這座名為永樂的縣城裡,落下腳,安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