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決定與新生
暮色漸沉,小廚房裡飄散著麵條的餘香。九芽安靜地吃完碗裡最後一口面,連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羅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彷徨彷彿也隨著那碗麵被嚥了下去,化作一種沉甸甸的決心。
燭火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羅晴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而溫柔,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九芽,我想好了。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
她頓了頓,眼中帶著歉意與深深的感激,只是,往後這段日子,怕是要辛苦你了。
九芽聞言,立刻用力搖頭,急切地抓住羅晴的手:不辛苦!姐姐,你只管安心養著身子,外頭的事,我一個人能行!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燭光在那雙明亮的眸子裡跳躍,彷彿只要能護住羅晴和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再重的擔子她也甘之如飴。
羅晴心頭一暖,伸手將九芽因連日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緊緊握住。這雙手,這些日子來洗菜、和麵、生火,早已不復從前的細嫩。傻九芽,我怎會真的把所有擔子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們請人來幫工。之前同你說的計劃不變,過些時日,等胎氣穩了,我們便將門房收拾出來,食肆,還是要開的。
她說一句,九芽便用力點一下頭,末了只化作一句:都聽姐姐的。在她心裡,羅晴的話便是主心骨,指向哪裡,她便打向哪裡。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羅晴喉頭微哽。
安撫好了九芽,羅晴便讓她也回房歇息,自己則重新躺下,聲稱要再睡一會兒。然而,當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下她一人時,睡意卻蕩然無存。
她睜著眼,望著頭頂有些泛黃的帳幔,思緒紛亂如麻。窗外月色朦朧,將樹影投在窗紙上,隨風輕輕搖曳。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但仔細觸控,卻能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硬韌,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那裡悄然生長。
回想這兵荒馬亂的三個多月,逃亡路上的顛沛流離,初到此地時的茫然無助,支攤謀生時的手忙腳亂......她竟絲毫沒有察覺身體的變化。一陣後怕驀地襲來——若是期間稍有差池,折騰出好歹來......她簡直不敢想象。這或許怪不得她,她自幼月事便不準,加之與那人僅有那一夜......誰能想到,竟會如此輕易地珠胎暗結?
或許......這真是老天爺在絕境中,賜給我的一份意外之喜吧。她喃喃自語,心中的苦澀漸漸被一種奇異的暖流沖淡。在這個舉目無親的異鄉,這個孩子,將成為她真正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
掌心傳來的微溫讓她心頭髮軟,她側過身,將臉頰輕輕貼在小腹上,彷彿能隔著衣物感受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孩子,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謝謝你肯來到孃的身邊。娘一定會好好愛你,護你周全。除了......除了不能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父親,其他的一切,娘拼盡全力,也會給你最好的。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羅晴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直到月上中天。
到了晚間,用過簡單的晚飯,羅晴便讓九芽去請隔壁的張嫂子過來一敘。張嫂子為人勤快爽利,心地也和善,是幫工的最佳人選。不多時,九芽便領著張嫂子進了屋。
張嫂子一進來,便先關切地問候羅晴的身體:大妹子,聽說你身子不適,可好些了?她仔細打量著羅晴的臉色,又溫言安慰道,你這身子如今可金貴了。這孩子,是老天爺看你辛苦,特意送來給你做伴、給你依靠的。往後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羅晴點頭稱是,心中感激。燭光下,張嫂子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關切,讓她在這異鄉感受到難得的溫暖。
寒暄幾句後,她便直接將請張嫂子幫工的事情提了出來。都是務實過日子的街坊,張嫂子自然沒有不樂意的。
羅晴將工錢和活計說得清清楚楚:一日二十文工錢,按月結算。活計主要是處理第二天需要下鍋滷製的生料,清洗、改刀這些,活兒不輕省,又沾腥羶,辛苦嫂子了。
張嫂子一聽每日竟有二十文,連連擺手:這可使不得!妹子,這工錢給得太高了,尋常幫工一日十文儘夠了,你如今正用錢的時候,可不能這樣破費。她誠懇地說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顯然是真心為羅晴著想。
羅晴卻堅持道:嫂子不必推辭,這活兒又髒又累,二十文是應當的。您肯來幫忙,讓我能安心養胎,這份情義,比銀錢更重。她態度誠懇,目光堅定,張嫂子推辭不過,只好滿懷感激地應承下來。
事情就此定下。幾人又說了會兒閒話,張嫂子是個利落人,當即說道:那我明兒個寅時就過來,幫九芽妹子一起準備出攤的滷味。等申時收了攤,我再過來處理第二日的生料,絕不耽誤事兒。
送走了張嫂子,院子裡重歸寧靜。九芽細心地將門窗關好,回頭看見羅晴倚在榻上,唇角帶著這些日子來難得一見的輕鬆笑意。
姐姐,這下你可放心了?九芽輕聲問道,一邊為她掖好被角。
羅晴點點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晚風送來鄰家灶房裡飄出的飯菜香,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輕輕撫著小腹,感受著那裡悄然發生的變化。
放心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安寧,有你們在,我什麼都不怕。
燭火漸弱,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這個江南小鎮的夜晚,因為一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而顯得格外溫柔。羅晴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