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郝勝在短暫的震驚與慶幸之後，腦中卻飛速轉動起來。榮華富貴？他已是侯爵，此生足夠。免死恩典？他如今只求安穩度日，但願永無動用之日。此刻，他心中最放不下的，是那個因嫁入鎮國公府而受到牽連，如今身陷教坊司的女兒——郝碧霞。
鎮國公府倒臺，女眷沒入教坊司乃是常例。他若此時用這恩典換取自身安穩，女兒的一生便徹底毀了。思及此，郝勝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哽咽卻堅定：“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臣斗膽，懇請陛下……准許臣更換恩典！”
此言一齣，連侍立一旁的蕭凜都不由得微微側目。皇帝也似乎有些意外，聲音微揚：“哦？你要換何恩典？”
郝勝老淚縱橫，泣聲道：“臣女碧霞，因嫁入逆臣之家，如今身陷教坊司。她一介女流，從未參與政事，實屬無辜！臣懇請陛下，開天地之恩，准許小女脫離鎮國公府，回到榮昌侯府，讓老臣能護她餘生安穩度日！臣，願以此身所有恩寵，換小女自由！”
說完，他以頭觸地，長跪不起。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寂。皇帝的目光透過旒珠，落在下方那個為了女兒放棄免死金牌的老臣身上。這份舐犢之情，在冷酷的政治鬥爭中，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有說服力。一個願意用保命符換取女兒平安的父親，一個寧願放棄特權以求家族安穩的勳貴，其未來造反的可能性，已然微乎其微。
半晌，皇帝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竟似有了一絲真實的溫度：“可憐天下父母心。郝卿愛女之心，朕，準了。”
郝勝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在地，強撐著再次叩首：“臣……叩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擬旨，”皇帝對一旁的秉筆太監道，“敕令：郝氏碧霞，既歸本宗，與前夫家罪責無涉，準其脫離鎮國公府，即由榮昌侯郝勝領回府中安置，一應籍冊，即刻更改。”
“謝陛下！謝陛下！”郝勝喜極而泣，連連叩首。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即刻去教坊司，將你女兒接回去。”
“臣，遵旨！”郝勝再拜，這才顫巍巍地起身，倒退著出了大殿。那背影，雖顯老態龍鍾，卻透著一股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鬆。
待郝勝離去，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蕭凜。殿內的氣氛，也隨之悄然轉變。
“蕭凜。”皇帝喚道，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臣在。”蕭凜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南疆兵權已收，接下來，便是論功行賞，以及……選派新的南疆守將。”皇帝緩緩道，“此次平定逆黨，肅清朝綱，你定北侯府洞察先機，當機立斷，功勞最大。加官進爵，必不可少。蕭凜，你年少有為，此番更是居功至偉，朕，欲賜你……”
“陛下！”蕭凜未等皇帝說完，便撩袍跪於御案之前，聲音清朗而堅定，“陛下厚愛，臣與父親感激不盡！然，父親有交代：定北侯府世受皇恩，守土衛國，分所應當，此次所為，皆是臣子應盡之本分，實不敢居功！定北侯府上下，皆感念陛下信重，唯有竭誠以報，更不敢借此討要封賞。”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誠地迎向皇帝：“父親亦言，侯府榮寵已極，實不願再成京城矚目之焦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求為陛下盡職，為朝廷屏藩，於願足矣。望陛下……成全！”
這番話，說得懇切至極，更是深諳君臣相處之道，將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智慧展現得淋漓盡致。功高震主，古來是取禍之道。定北侯府此時不居功，不攬權，正是最明智的選擇。
皇帝凝視著跪在眼前的年輕臣子，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賞與思索。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緩緩站起身，繞過御案，親自走到蕭凜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愛卿之心，朕已知之。”皇帝的手沉穩有力，聲音低沉，“定北侯忠謹，朕心甚慰。不過……”
他話鋒微頓，看著蕭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賞罰分明，乃朝廷法度。功若不賞，何以激勵天下忠臣良將？此事，朕自有決斷。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蕭凜知道皇帝心意已決，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禮，緩步退出了大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內外的世界重新隔絕。蕭凜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京城的這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新的格局，才剛剛開始醞釀。而皇帝那句“朕自有決斷”，如同一個未知的謎題，懸在了定北侯府未來的命運之上。
金鑾殿內，重歸寂靜。皇帝獨自立於殿中，目光掃過空蕩的龍椅，又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郝勝的兵權已收，定北侯府的忠誠再次得到驗證，南疆的新主帥人選，亦需慎重斟酌……千頭萬緒，在他腦中一一掠過。
收兵權，穩朝局，這第一步，總算穩穩踏出。而這盤統治天下的棋局，還遠未到終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