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嫁妝單子
時光如白駒過隙，彷彿只是轉瞬之間，大婚之期便已近在眼前。府中上下瀰漫著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氣氛，連帶著空氣中似乎都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馨香與隱約的樂聲排練。
這日清晨，用過早飯後，羅晴正想著今日該如何安排兩個孩子的課業，侯夫人身邊的貼身嬤嬤便含笑前來，恭敬地傳話道：“羅姑娘，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事相商。”
羅晴不敢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裝髮髻，確保無不妥之處，便隨著嬤嬤一路往主院行去。說起來，她已有好些日子未曾主動去拜見侯夫人了。一來，自己畢竟尚未正式大婚便住進了侯府，雖情有可原，但總覺有些於禮不合，面上難免赧然；二來，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每次見過侯夫人，這位熱情得過分的未來婆母總要塞給她許多貴重物品，或是首飾衣料，或是古玩擺件，那份毫不掩飾的疼愛和補償心理，實在讓她有些承接不住，心中既感溫暖又覺負擔。
步入花廳，但見侯夫人早已端坐其中，身旁的小几上擺著剛沏好的熱茶並幾碟精緻點心，尤以一碟色澤金黃、看起來酥脆可口的核桃酥最為惹眼。一見羅晴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侯夫人立刻展露笑顏，遠遠便招呼道：“晴兒快些來！廚房剛送來的核桃酥，還熱乎著，配這新上的龍井茶是最好不過的，快過來嚐嚐鮮！”
羅晴緊走幾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方才抬起眼，唇角彎起一抹恰到好處的俏皮弧度，應和道：“夫人莫非是我肚裡的蛔蟲不成？怎地就知道我今早兒正饞這一口桃酥呢？”
侯夫人被她逗得開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邊坐下，笑道：“我哪裡是蛔蟲，我這是會掐算！一算一個準兒，算到你這小饞貓想了，趕緊讓廚房備下，連帶著把我珍藏的雨前龍井也翻了出來，專為配它。”她親自將碟子往羅晴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滿是期待。
羅晴順勢做出又羞又饞的模樣，掩口道：“哎呀，這下可壞了，我這點小心思都被夫人看穿了，這饞蟲更是被勾得蠢蠢欲動，可等不及了。”說著，她便捻起一塊核桃酥，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酥香滿口，甜而不膩。又就著侯夫人遞過來的茶盞飲了一口清茶，茶香與酥香交織，確是絕配。她不由真心讚道：“這桃酥做得極好，香甜酥脆，入口即化，再配上這龍井的清洌回甘，真是美味得緊，我可要忍不住多用幾塊了。”
侯夫人見她吃得香甜，眉眼間的笑意愈發深了，自己也跟著拈起一塊，細細品嚐起來，彷彿看著羅晴吃，比她自己吃還要高興。
羅晴接連用了三四塊，方才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捂著腹部，輕聲叫嚷道：“不好了，不好了，一時沒控制住，竟吃撐了。都怪夫人這裡的點心太勾人。”
侯夫人被她這嬌憨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伸指虛點著她，嗔怪道：“你呀，就會說這些好聽的來哄我開心。”笑過之後，她卻又故意板起臉來，帶著幾分埋怨的語氣說道：“怎麼，我這主院裡是有老虎蹲著不成？讓你這般避之不及，若我不派人去請，你就不知道主動過來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羅晴見她雖板著臉，眼中卻並無真怒，心下了然。她連忙起身，親暱地捱到侯夫人身邊，輕輕晃著她的胳膊，軟語賠罪道：“是晴兒錯了，是晴兒思慮不周，只顧著自己躲懶了。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往後啊，我定天天來您這兒報到，蹭茶蹭點心，到時候您可別嫌我煩，笑話我臉皮厚才是。”
侯夫人哪裡真會跟她生氣，被她這麼一搖晃，一撒嬌，那故意板起的臉再也維持不住，噗嗤一下又笑了出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無奈道：“你這張嘴啊，最是厲害，我是說不過你。那咱們可說好了，以後若敢不來，我就罰你……罰你一個月不準碰桃酥！”
兩人又說笑了一陣，氣氛融洽溫馨。稍頃，侯夫人收斂了些許笑意，對身旁侍立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嬤嬤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卷裝幀精美的冊子，雙手奉予羅晴。
侯夫人示意羅晴接過，這才溫言道：“晴兒，你開啟看看。這是侯爺與我，為你備下的一份嫁妝單子。”
羅晴一聽“嫁妝”二字，且是由侯府出面準備，心中頓時一緊，下意識地就想推拒。她剛要開口，侯夫人卻彷彿早已料到，擺了擺手，阻住了她的話頭。
“你先別急著推辭，聽我把話說完。”侯夫人端起茶盞，輕輕啜飲一口，神色間染上一抹鄭重與些許不易察覺的歉疚，“過去那六年，是蕭凜那個混賬小子糊塗，讓你一個人在外頭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天大的委屈，也連帶著讓瑾瑜和霏霏兩個孩子，自幼便缺失了父親的庇護，這是我們侯府虧欠你們的。”
她放下茶盞，目光懇切地看著羅晴：“這些財物，算不得什麼。它主要是我與侯爺的一點心意，是對你和孩子們的一些補償。並非施捨，亦非憐憫，只是我們為人父母者，想要彌補自家孩子過錯的一份心意，你萬不可推辭。”
羅晴聞言，心中暖流湧動，卻仍覺受之有愧，她輕輕搖頭，語氣真誠：“夫人，您言重了。當年之事，陰差陽錯，其實……其實也怪不得世子，他彼時亦是不知情。這些天來，他竭力彌補，待孩子們極好，瑾瑜和霏霏也都十分喜愛親近他。侯爺與您，更是待我們如至親，我們心中唯有感激。”
侯夫人見她如此明事理，心中更是憐愛，點頭道：“兩個孩子被你教育得極好，懂事知禮，又孝順貼心，比你這個做孃親的強多了！他們每日都曉得來給侯爺和我請安，陪我們說說話兒。”說著，她故作不滿地狠狠剜了羅晴一眼，怪她不如孩子們來得勤快。
玩笑過後，侯夫人又從嬤嬤手中接過另一份更顯厚重的錦緞卷冊，以及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一併遞給羅晴，示意她開啟細看。
羅晴依言，先打開了那份卷冊。甫一展開，她便倒吸了一口涼氣。單子用料是上好的灑金宣紙，墨跡淋漓，列著長長一串名目，頭面首飾、古玩玉器、綢緞皮草，無一不是珍品，數量種類之多，令人咋舌。更讓她心驚的是，單子內還夾著數張地契。她仔細一看，其中三張竟是京城最繁華地段鋪面的地契，另一張則是京郊一座帶著百畝良田的溫泉莊子的地契。
她甚至來不及細看單子上那些琳琅滿目的物品名錄，只覺得手中這薄薄的幾頁紙重逾千斤，燙手得很。她慌忙將卷冊合攏，連帶著那小匣子也未曾開啟，便急切地雙手奉還到侯夫人面前，連聲道：“夫人，這……這實在太貴重了！萬萬使不得！您和侯爺的心意，晴兒心領了，但如此厚贈，晴兒實在不敢接受，還請您收回去吧！”
侯夫人卻不接，只是伸手緊緊握住羅晴微微發涼的手，目光慈和卻不容置疑：“使得，怎麼使不得？”她語氣放緩，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晴兒，你聽我說。這些，大部分都是我的嫁妝私產，並非動用侯府公賬。它們本就是我早早備下，要留給未來的兒媳和我的孫兒們的。如今給了你，正是物得其主。”
她輕輕拍了拍羅晴的手背，語重心長：“你且安心收下，好好打理。這些，是你和孩子們未來安身立命的一份保障。我自然相信凜兒經過此事，必會痛改前非，珍愛你們母子，不會再辜負你們。可是，晴兒啊，這世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世事無常，未來難測。多一份依仗，便多一份底氣。”
她凝視著羅晴的眼睛，聲音愈發柔和，卻字字敲在羅晴心上：“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總要為瑾瑜和霏霏多想一想，多打算一層。有了這些，無論將來境遇如何，你們母子都能活得從容些，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這，也是我和侯爺，能為我們孫兒做的，最實在的一件事了。”
一番話，如春風化雨，又似重錘落心。羅晴望著侯夫人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疼惜與深謀遠慮，鼻尖猛地一酸，心中最後一點推拒的壁壘也轟然倒塌。她明白，這不僅僅是財物，更是一位祖母、一位婆母，對她和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接納與最深沉的愛護。她垂下眼睫，將湧上的淚意逼回，終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將那沉重的卷冊與木匣，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