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迎娶
光陰荏苒,彷彿只是指尖流沙,大婚之期已近在眉睫。依照禮數,在距離正日還有三天時,羅晴便從侯府暫遷至城西一處早已佈置妥當的別院,預備從此處風風光光地出嫁。
這別院雖不若侯府軒昂壯麗,卻也是亭臺精巧,花木扶疏,此刻更是被裝點得煥然一新。廊下懸掛著大紅縐紗燈籠,門窗上貼著精巧的雙喜剪紙,連庭院中的石徑都彷彿被仔細沖刷過,處處透著一股子鄭重其事的喜慶。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那整齊排列在院中,披紅掛綵、滿滿當當的六十六臺嫁妝。陽光下,朱漆描金的箱籠光可鑑人,沉甸甸的架勢無聲地訴說著其內容的豐厚。
這六十六臺之數,還是羅晴幾番推辭、費盡唇舌才定下的。依著蕭凜和侯府最初的意思,恨不得備足一百零八臺,極盡鋪陳,以彰重視。是羅晴覺著太過扎眼,堅持“心意重於形式”,方才減至此數。然而數目雖減,內裡的分量卻絲毫未輕。每一個箱籠都被塞得嚴絲合縫,幾乎要溢位來。大家閨秀出嫁應有的體面,侯夫人恨不得十倍予之。從赤金點翠的頭面到流光溢彩的蜀錦蘇繡,從京畿良田的田契到繁華地段鋪面的房契,從面額驚人的銀票到以備打賞的散碎金銀錁子,乃至陪嫁奴僕的名冊身契……林林總總,無一不是實打實的硬貨,絕無半件充數之物。望著這傾注了侯夫人近乎溺愛心意的嫁妝,羅晴撫摸著冰涼的箱籠鎖釦,心中唯有沉甸甸的感激。
三日光陰,彈指即逝。轉眼便到了十月初八,黃曆上明晃晃寫著“黃道吉日,宜嫁娶”。丑時末,萬籟俱寂,天際尚懸著疏星殘月,別院中卻已燈火通明。玲瓏輕手輕腳地將羅晴喚醒。她前一夜心緒紛雜,不知是臨近婚期的緊張,還是苦盡甘來的激動,直至子時方才朦朧入睡,此刻被喚起,眼底還帶著些許倦意。
侯夫人新指派過來的一眾丫鬟婆子早已候在門外,聽得動靜,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卻又井然有序地伺候羅晴洗漱、沐浴、更上內裡的中衣。羅晴因睡眠不足,神思有些恍惚,便如一個精緻的木偶,任由她們擺佈。直至被引至妝臺前坐下,青霧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到她唇邊,邊柔聲勸道:“夫人,您多用些。今日禮儀繁瑣,且得折騰一整日呢,空著肚子可撐不住。”旁邊的紫衣則利落地剝著水煮蛋——這是羅晴前一日特意交代的,言明今早務必要備上兩顆。
大半碗清甜軟糯的蓮子羹下肚,又就著茶水用了兩顆雞蛋,羅晴方覺胃裡踏實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少。漱過口,淨過手,這才算是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今日最重大的工程——上妝。
負責上妝的嬤嬤是宮中皇后娘娘特意指派過來的,姓常,面容和善,舉止間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氣度。羅晴不敢怠慢,起身微微行了半禮。常嬤嬤側身避過,連道“不敢”。羅晴示意玲瓏將早已備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取來,親自雙手奉到常嬤嬤手中,含笑道:“今日有勞嬤嬤費心了。”
常嬤嬤接過荷包,入手便知分量不輕,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打量了羅晴幾眼,由衷讚道:“夫人太過客氣了。是夫人自身底子好,眉目如畫,膚若凝脂。老奴定當竭盡所能,將夫人打扮得如同九天玄女下凡一般,保準兒讓世子爺瞧了,再也移不開眼去。”
羅晴被她說得臉頰微熱,再次起身,帶了點女兒家的嬌嗔笑道:“好嬤嬤,您可千萬收著些手藝,若是將我畫得太美,待晚間我捨不得卸下這妝容,可該如何是好?”
這般俏皮話引得常嬤嬤忍俊不禁,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她拉著羅晴重新坐下,開啟隨身帶來的精巧妝匣,取出各色工具,神情一肅,便開始專注地在她臉上施展起手藝來。
常嬤嬤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她並未一味堆砌脂粉,而是巧妙地將羅晴宿眠不足的些許憔悴盡數遮掩,更突出了她明眸皓齒、瓊鼻櫻唇的優勢。經過她一番勾勒點綴,鏡中人兒頓時明豔不可方物,眉宇間既有新嫁娘的嬌羞嫵媚,又不失正室夫人的端雅大氣,眼波流轉處,更平添了幾分靈動俏皮。羅晴自己望著鏡中判若兩人的容顏,也不由得怔住了。周圍侍立的丫鬟婆子們更是嘖嘖稱讚,有誇嬤嬤手藝巧奪天工的,更有贊羅晴本就天生麗質,稍作打扮便傾國傾城的。
妝容既成,接下來便是梳頭環節。請來的全福太太被引了進來,羅晴透過鏡子的反射看清來人面容時,不由得微微一愣——來的不是別人,竟是禮部侍郎的夫人,她這具身體原主李晴兒的嫡母,王氏。
王氏顯然也被驚到了,眼神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愕然,有恍惚。還是羅晴最先反應過來,她如今是羅晴,與侍郎府早已恩斷義絕,無需也不必再有太多情緒牽絆。她從容起身,對著王氏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神色平靜,語氣溫和疏離:“有勞夫人了。”
王氏回過神來,斂去眼中異色,恢復了一派端莊持重。她走上前,拿起妝臺上那柄象徵吉祥的玉梳,站到羅晴身後,開始一下下,緩慢而鄭重地為她梳理及腰的青絲,口中朗聲唸誦著世代相傳的吉祥祝詞:
“一梳梳到頭,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頭,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頭,永結同心佩;
一梳梳到尾,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尾,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尾,多子又多福;
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清朗的誦祝聲在靜謐的室內迴盪,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對新人最美好的期許。梳頭禮畢,王氏動作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鏡中盛裝華服、端莊明豔的女子,想問些什麼,卻沒開口,默默轉身退了出去。
接下來,手巧的紫衣上前,為羅晴綰起青絲,盤成華麗繁複的凌雲髻,又伺候著她趁著間隙更了一次衣,解決了內急之憂。最後,便是穿上那身由數十名繡娘耗時數月精心繡制的大紅嫁衣,戴上那頂綴滿珍珠寶石、流蘇搖曳的赤金點翠鳳冠。嫁衣如火,襯得她肌膚勝雪,鳳冠巍峨,更顯其儀態萬方。當最後一絲褶皺被撫平,最後一支金釵被固定,門口驟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噼裡啪啦,宣告著迎親隊伍的抵達。
“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不知是哪個小丫鬟興奮地喊了一嗓子,聲音裡滿是雀躍。
眼前瞬間被一片鮮紅籠罩,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的蓋頭已由喜娘輕輕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景象,只餘下滿目喜慶的紅光,以及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不多時,一雙穿著雲紋錦靴的腳停在了她的面前。蓋頭下方有限的視野裡,能看到那靴子沾了些許塵土,顯是經歷了一番“闖關”方得入門。緊接著,頭頂響起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那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喜悅和激動,清晰地傳入耳中:
“晴兒,我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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