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秘密揭曉
深冬的寒意被厚重的門簾隔絕在外,羅晴回到他們夫婦居住的文瀾苑正房時,一股混合著銀霜炭暖意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從外面帶回的一身清冷。她站在地當間,任由大丫鬟解下她身上那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鶴氅,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已然熟悉,卻今日感覺格外不同的屋子。
“都下去吧。”她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今日母親既已吩咐,府中諸事想必已有章程,爾等各歸其位,謹守本職便可。明日辰時三刻,再於議事廳召集各處管事議事。”
一眾僕婦、丫鬟齊齊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玲瓏、青霧和紫衣。
屋內霎時安靜下來,只餘角落鎏金琺琅火盆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羅晴走到臨窗的紫檀木嵌螺鈿大書案前,指尖拂過那摞得整整齊齊、卻依舊顯得頗有分量的賬冊,輕輕吁了口氣。林母這移交中饋的速度,快得讓她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這位婆婆,向來是個利落人。
“玲瓏,去將西邊梢間裡我那套文房用具取來。青霧、紫衣,你們隨我先理一理這些賬目。”她撩起衣袖,在鋪著軟緞坐墊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下,神色沉靜,不見半分新婦接手偌大侯府的慌亂。
青霧性子沉穩,又因早先在府中待過一段時日,對侯府舊例最為熟悉。她上前一步,聲音清晰柔和:“夫人,侯府歷來是每月初一、十五,夫人於正院花廳召集內外管事議事,聽取回稟,分派差事。平日辰時末至午時初,是對牌發放之時,各管事領取採買、支取用度。至於合賬,”她指了指案上的賬冊,“便是如眼下這般,每季一大合,每月一小核,皆有定例。”
羅晴邊聽邊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總賬,入目是清晰工整的館閣體,條目分明,收支羅列。她微微頷首,心中漸有輪廓。侯府門第高貴,產業眾多,田莊、鋪面、人情往來,各項收支繁雜,幸而賬目做得清楚,林母管家確是一把好手。她今日驟然接手,雖不至於全無準備,但有青霧這番提點,至少明日面對那些積年的老管事時,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都坐下吧。”羅晴示意她們三人將旁邊的繡墩挪到書案邊,“總賬我來瞧,那些零碎的採買、人員月例、人情往來的單項賬目,你們分著看,有不清楚或覺著不妥當的,用硃筆在一旁做個記號。”
四人遂不再多言,各自取了賬冊,埋頭細看起來。書房內一時只聞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筆尖觸及紙面的細微聲響。光影透過窗欞上的明瓦,緩緩移動,不知不覺,已是日上三竿。
羅晴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總賬冊,抬起因久坐低俯而有些酸脹的脖頸,輕輕轉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吩咐道:“時辰不早了,玲瓏,你去小廚房看看,午膳備得如何了。青霧,將我們看過的賬冊先歸置好。紫衣,去將窗戶開條縫,透透氣。”
三人應聲而動。等她們都出去了,羅晴才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秀眉微蹙,繼續翻看眼前這項核查各地田莊秋季收成的浩大工程。
不多時,門外傳來小丫鬟清脆的通報聲:“稟夫人,世子爺已過了二門,快到院子了,遣人來問,午膳可否擺上?”
羅晴目光仍未離開賬冊,只隨口應道:“安排吧。記得那鍋子一直溫著火,湯底要滾沸,天冷,世子爺從外頭回來,需得熱熱乎乎的暖暖身子。”
話音落下沒多久,厚重的錦簾便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掀起,帶進一絲外面的冷冽空氣。蕭凜高大的身影邁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藍色暗紋箭袖常服,外罩玄色貂毛大氅,面容雖略帶一絲從外歸來的風塵之色,眼神卻清亮有神。他習慣性地在屋內搜尋羅晴的身影,目光掠過空置的主位,最終定格在窗邊書案後那個正伏案疾書的人兒身上。
只見羅晴螓首低垂,露出一段白皙細膩的後頸,一隻手翻著賬頁,另一隻手執筆,偶爾在旁邊的箋紙上記下幾筆,神情專注,竟連他進來都未曾察覺。
蕭凜不由失笑,放輕腳步走過去,嗓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夫人這是忙什麼呢?為夫歸來,竟也得不到你青眼一顧了?”
羅晴聞聲,這才從賬目的世界裡回過神來,卻也沒抬頭,只悶著聲,帶著點難得的嬌嗔抱怨道:“忙天大的事情呢!夫君且等等,容我把這筆賬算清。”
蕭凜也不在意她這“怠慢”,自顧自走到桌邊,信手拿起一本她已看過的賬冊翻了翻,看清是府中日常用度的記錄,心下頓時瞭然。他低低笑了起來,胸腔震動,走到羅晴身後,將溫熱的大掌覆上她纖細的肩頸,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母親還真是……迫不及待。”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溫熱,“我原想著,怎麼也得讓你好生歇息到年後,再慢慢接手這些瑣事。沒成想,她趁我不在,直接就將這擔子撂給你了。”他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處,按在酸脹的肌肉上,讓羅晴舒服得幾乎想喟嘆。
她放鬆了身子,靠進椅背,仰頭看他,享受著他的服侍,還指揮著:“左邊些……對,就是那裡。”隨即彎唇一笑,眸中閃著狡黠的光,“合著我前頭那一個多月的清閒日子,還是託了夫君的福,為我‘據理力爭’來的?”
被她這話取悅到的蕭凜,眼底笑意更深,忍不住湊近,輕輕咬了一下她柔嫩的耳垂,聲音暗啞道:“夫人明白為夫的苦心就好。晚些時候……再好生‘感謝’一下為夫。”
這暗示性極強的話語讓羅晴耳根一熱,她立刻起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卻偏要做出一副懶得理他的模樣,轉身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架盆架前淨手。蕭凜也不糾纏,心情甚好地就著她用過的溫水,也慢條斯理地淨了手,這才與她一同往偏廳用膳去了。
偏廳裡,暖意融融。當中擺著一個黃銅暖鍋,正是羅晴嫁入侯府後,依著前世記憶讓人打製的“鍋子”。此刻鍋子底下炭火正旺,奶白色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骨香混合著菌菇的鮮味瀰漫在整個房間。周圍的紅木八仙桌上,擺滿了各色碟子: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嫩綠的菠菜、水靈的菘菜、凍豆腐、細粉絲……並七八樣精心調配的蘸料。
這鍋子因其熱鬧、暖和、鮮美,尤其適合北地寒冷的冬季,很快便在侯府流行起來,連林母都讚了幾回。
兩人落座,不必丫鬟佈菜,自有情趣。蕭凜夾起一筷子鮮嫩的羊肉片,在滾湯裡涮了涮,待變了顏色便撈起,蘸了麻醬腐乳調料,自然然地放到羅晴面前的碟子裡。“忙了一上午,多吃些肉,補補精神。”
羅晴也夾起一片五花肉,在鍋中燙熟,蘸了蒜泥香油碟,遞到他嘴邊:“你也吃,外面天寒地凍的。”
蕭凜從善如流地張口接過,咀嚼幾下嚥下,又喝了一口溫熱的黃酒,才覺得周身寒氣徹底驅散。兩人就這樣邊吃邊聊,說的多是些家常閒話,氣氛溫馨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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