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熱鬧?
時值暮春,窗外的日頭暖洋洋地照著,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擁在枝頭,偶有微風拂過,便簌簌落下幾片,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羅晴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薄絨毯,小腹已有了明顯圓潤的弧度。懷孕四月,胎象已穩,早先的睏乏嗜睡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滿足,以及對食物超乎尋常的熱情。一日里總要進上四五頓,廚房的灶火幾乎為她一人不曾停歇。
這日午後,她剛用了小半碗雞絲燕窩並幾塊精細的荷花酥,正捧著本閒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玲瓏含笑進來稟報:“夫人,瑾瑜有信到了。”
羅晴聞言,眼中立刻漾開笑意,忙坐直了身子:“快拿來。”
信封是厚厚的一疊,帶著遠方的風塵。她小心翼翼地拆開,抽出裡面微黃的箋紙,瑾瑜那已初見風骨、卻仍帶著少年青澀的筆跡便躍然眼前。信寫得很長,絮絮叨叨,滿是赤子之心。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江南春深,景物殊麗,與北地大異其趣。晨起推窗,常見煙雨空濛,如絲如霧,將遠山近水都籠在一片溼意裡,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偶有撐著油紙傘的姑娘走過,吳儂軟語,聽不真切,卻似歌謠。及至晴日,則碧空如洗,柳綠花紅,西湖煙波浩渺,畫舫如織,鶯啼燕舞,不絕於耳。兒子見如此江山如畫,深覺言語難以盡述其美,已稟明祖父,欲尋一丹青名師,潛心學畫。假以時日,定要將這江南風物,一筆一畫,描摹下來,寄與母親與妹妹共賞。祖父祖母身體康健,孩兒亦是無病無痛,個子又躥了躥,我們一切安好,請母親萬萬放心。惟願母親在京中,亦能舒心開懷,勿念遠人。不肖子瑾瑜,再拜謹稟。”
一字一句讀下來,羅晴的唇角始終噙著溫柔的笑意,彷彿也隨著那筆墨,神遊到了那杏花春雨的江南,看到了長子日漸挺拔的身姿,以及認真書寫的少年眉眼。她將信紙輕輕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份遙遠的牽掛與慰藉。這個孩子,總是這般貼心。有他的書信,有霏霏每日從太學帶回的趣聞軼事,有蕭凜無論多忙都會抽出的陪伴時光,這個孕期,雖因顧忌頗多而深居簡出,內心卻是從未有多的安穩與充盈。
正沉浸在思緒中,只聽門外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伴著清脆的珠簾響動,玲瓏端著一碟新漬的梅子走了進來。她月前才從永樂縣的家中趕回,一進門得知羅晴已懷孕三月,當場就紅了眼眶,自責不已,這些日子更是將羅晴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事事親力親為,恨不得將前幾個月缺失的照顧一併補回來。
“夫人,剛用罷點心,嚼顆梅子解解膩吧。”玲瓏將白瓷碟子放在榻邊的小几上,看著羅晴手邊的信箋,笑道,“瑾瑜這是說了什麼?讓夫人笑得像花一樣。”
羅晴將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笑著說:“瑾瑜說要學畫,將來畫了江南景緻給我和霏霏看看呢。瑾瑜還說他的個子又躥了些。”站起來比劃到胸前的位置繼續說道:“現在是不是已經到這裡了?”說罷,眼睛紅了起來。畢竟孩子成長過程的缺失,是無法彌補的,作為母親,怎能不傷心?
玲瓏趕緊安慰道:“瑾瑜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孝心可嘉。夫人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正該多些這樣的喜事寬心,莫不可傷心難過。”說著,趕緊遞給她一杯溫水,絮叨著,“今日天氣雖好,窗邊到底有些風,夫人還需仔細些,喝口水潤潤,仔細別著了火氣。”
羅晴知她心結,由著她伺候,笑道:“知道了,我的好玲瓏,你再這般唸叨下去,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主僕二人正說笑間,外頭又有小丫鬟急急來報:“夫人,尚書府的李夫人來了,已到二門了。”
羅晴一怔,隨即莞爾:“快請進來。”心下卻有些奇怪,嫣然姐姐前兩日才來過,今日連通報都沒有,急急地趕來,不知是為何事?
不過片刻,便見李嫣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本是極明豔的打扮,髮髻卻微有些鬆散,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步履匆忙所致。
她一進門,也顧不上禮數,目光掃見羅晴榻邊小几上那杯剛奉上不久、尚溫熱的白水,端起來便一飲而盡。喝完,才長長舒了口氣,用袖子扇著風道:“可渴死我了!”
羅晴見她這般情狀,不由失笑,一邊示意玲瓏再倒些,一邊打趣道:“你這是從哪兒逃難來的?還是後頭有追兵不成?跑得這樣急,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李嫣然沒好氣地送了她一個大白眼,嗔道:“你個沒良心的!我是想著你如今是府裡的‘珍稀物件’,等閒不敢放你出門,怕你悶壞了,這才得了新鮮熱乎的訊息,緊趕慢趕地來與你解悶。你倒好,不說感激,還在這裡取笑我!”
羅晴見她真有些著惱,連忙軟語求饒:“好姐姐,是我錯了,怪我這張嘴不會說話。姐姐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一回,快坐下歇歇。”說著,親自將新斟的水推到她面前。
李嫣然這才順勢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了,又瞥了她一眼,神色稍霽:“罷了,看在你是個孕婦,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她接過茶盞,卻又不急著喝,一雙美目流轉,帶著幾分神秘與促狹,壓低聲音道:“你可得好好謝謝我,今日這樂子,保管能解你一切煩悶!”
羅晴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配合地做出急切狀,將盛著梅子的碟子也往她那邊推了推:“妹妹知錯了,這不解膩的梅子也給姐姐備下了,好姐姐,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與我聽吧!”
李嫣然環顧四周,見只有玲瓏和羅晴另外兩個心腹大丫鬟在側,便也不再猶豫,清了清嗓子,開始了她的講述。
“你可知道,今日鎮國公府辦了一場盛大的賞花宴?幾乎京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連帶一些世家公子,都收到了帖子。”她頓了頓,見羅晴點頭——前幾日鎮國公府的帖子確實送到侯府,依舊被羅晴以孕期需要靜養為由回絕了——才繼續說道:“那場面,真是百花爭豔,珠環翠繞,好不熱鬧。國公夫人與安平郡王妃似是有些體己話要說,宴至中途,便離了席,去了暖閣說話。”
她的語速漸漸加快,帶著說書人般的渲染力:“就在大家賞花、品茶、說笑,其樂融融的時候,偏生就出了岔子。我隱約聽得幾個聚在一處的夫人竊竊私語,說是瞧見一男一女,行為鬼祟,悄悄往客房那邊去了,進去了好一陣也不見出來,怕不是出了什麼事?這話頭一起,幾個好事又好打聽的,便按捺不住,互相攛掇著要去‘看看’。這一呼百應的,一大群人,竟都跟著往客房那邊去了。”
羅晴聽得入神,不由微微蹙眉,直覺告訴她,這絕非偶然。
李嫣然說得口乾,又喝了口茶,繼續道:“等走到那客房院外,還不等靠近,就聽得裡頭傳來……傳來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她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既是羞臊也是興奮,“那男子一聲聲地喚著‘婉茹’、‘婉茹’,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恰在此時,得了訊息的國公夫人和安平郡王妃也急匆匆趕了過來,正正地將那一聲聲‘婉茹’聽了個清清楚楚!郡王妃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她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聲音壓得更低,彷彿身臨其境:“也不知是哪個冒失的,腳下不穩,還是存心要看那醜態,竟一下子撞開了房門!我的天爺!那屋內的情形……可就這般大白於天下了!那‘婉茹’,還真就是安平郡王府的那位世子妃,趙婉茹!衣衫不整,鬢髮散亂……郡王妃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就暈厥了過去,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這還不算完,”李嫣然一拍手,眼中光芒閃爍,“就在這最混亂的當口,安平郡王世子,就跟算準了時辰似的,竟也‘恰好’趕到了!他親眼目睹了自己妻子的醜態,那是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當場就指著趙婉茹,揚言要休妻!鎮國公府的臉面,算是被這女兒給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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