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高層會議室裡，煙味混著茶水的熱氣飄在半空。長條木桌兩端坐著七八個人，廠長楊懷民叼著煙，手指在生產報表上輕輕點著，聽著各部門負責人彙報工作，臉上沒什麼表情——每月例行會議都這樣，無非是“產量達標”“裝置正常”“後勤無紕漏”，中規中矩得讓人提不起勁。
“……食堂這個月壓縮了雜糧用量，保證職工每餐都有白麵饅頭，倉庫的鋼材庫存夠下週生產用。”後勤主任李懷德放下筆記本，語氣平穩，跟往年無數次彙報一樣，隻字不提生產的事。誰都知道，李懷德管後勤管得穩，卻從不在鍊鋼、軋鋼這些核心生產領域插嘴，這是他跟楊懷民多年的默契，也是廠裡預設的規矩。
楊懷民“嗯”了一聲，剛要開口總結，李懷德卻忽然又補上一句：“對了，楊廠長，還有個事想跟各位領導商量下。”
會議室裡瞬間靜了下來，幾個副廠長和車間主任都抬眼看他——李懷德極少在會議尾聲追加議題，尤其還是“商量”的語氣。
李懷德往前坐了坐，目光掃過眾人：“三車間目前缺個副主任，負責生產排程。我看高階技工易中海不錯，他在車間幹了十幾年，技術過硬，平時帶徒弟也耐心，上個月還幫著修復了兩臺老舊軋機，沒耽誤生產。我覺得他有領導能力，適合這個崗位。”
這話一齣口，會議室裡頓時一片寂靜，連楊懷民都愣了，菸捲叼在嘴邊忘了吸，菸灰簌簌落在報表上。
三車間是軋鋼廠的核心車間，副主任管的是實打實的生產排程，屬於生產口的要害職位。李懷德一個後勤主任，突然插手寫生產崗的人事任命，這已經夠反常了；更讓人蒙圈的是，易中海是誰？廠裡沒人不知道，易中海是楊懷民的老部下，當年楊懷民從車間提拔起來時，易中海就跟著他幹，明晃晃的“楊系”人馬。
楊懷民心裡打了個突：李懷德這是幹嘛？示好？還是有別的心思？他跟李懷德雖沒明著對立，但後勤和生產向來各管一攤，李懷德從沒動過他手下人的主意，今天突然提拔易中海，難道是兩人私下有過什麼交易自己忘了？可他明明昨天還跟易中海在車間碰過面，易中海沒提半個字啊。
旁邊的生產副廠長先反應過來，端起茶杯掩飾驚訝：“易中海……我有印象，技術是不錯，就是平時話少，沒想到還有排程能力。李主任眼光準啊。”他這話看似附和，實則是在看楊懷民的態度——要是楊廠長沒意見，他自然不會反對。
其他幾個領導也紛紛點頭：“是啊，三車間缺人也有段時間了，易中海資歷夠，提拔他說得過去。”“李主任既然推薦了，肯定是考察過的，沒什麼問題。”
他們心裡都打著算盤：李懷德突然提楊懷民的人，十有八九是兩人私下達成了什麼共識，比如後勤要爭取更多資源，楊懷民讓一步人事權。這種高層間的默契，他們沒必要去拆臺，反倒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楊懷民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的疑惑更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要是現在反對，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老部下；而且李懷德理由給得充分，易中海確實有技術、有資歷，反對也站不住腳。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菸圈：“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按李主任說的辦，任命易中海為三車間副主任，每月加 25元補貼。”
話音剛落，眾人紛紛點頭，任命就這麼定了。整個過程不過五分鐘，快得讓楊懷民都覺得不真實，散會時他特意留了李懷德兩步，剛想問點什麼，李懷德卻先笑著說：“楊廠長，易中海是個好苗子，往後三車間的排程您也能少操心。我還有後勤的事要處理，先過去了。”說完就轉身走了，沒給楊懷民追問的機會。
當天下午三點，軋鋼廠的廣播突然響了，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傳遍了每個車間：“現在播報人事任命通知：高階技工易中海，工作認真負責，技術精湛，具備較強領導能力，經廠領導班子研究決定，任命易中海為第三車間副主任，自即日起生效，每月額外發放崗位補貼 25元。望全體職工以易中海同志為榜樣，努力工作……”
此時的易中海，正在三車間的軋機旁，手裡攥著扳手，剛幫徒弟擰完一個螺絲。廣播聲傳來時，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砸得鋼板發出悶響。
“師傅！是您！廣播裡說您當副主任了！”徒弟率先反應過來，激動地拍著他的胳膊，“還有 25塊補貼呢！咱們車間頭一個！”
周圍的工友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恭喜：“易師傅，恭喜啊！這下您可是咱們車間的領導了！”“早就該提拔您了，您這技術，當副主任屈才了！”“晚上得請喝酒啊！”
易中海腦子裡嗡嗡的，耳邊全是恭喜的聲音，可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看著地上的扳手，又抬頭看了看車間牆上的生產進度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怎麼回事？
他昨天才跟李懷德在辦公室聊了幾句，沒提半句提拔的事；他跟楊廠長雖是老關係，可也沒說過想當副主任的話。怎麼突然就被任命了？還是李懷德在會議上提的名？
25塊補貼是什麼概念？他現在每月工資78.5塊，加上補貼就是 103.5塊，比車間主任還高！這可不是小提拔，差不多是一步登天！
他站在人群中間，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激動也不高興，只有滿心的蒙圈。他想不通李懷德為什麼要幫他，更想不通這突如其來的提拔背後，到底藏著什麼——是因為周晉冀？還是李懷德跟楊廠長有什麼交易？
直到工友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彎腰撿起扳手，手指卻有些發顫——這副主任的位置，像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他暈頭轉向，連該不該接都不知道。
夕陽透過車間的高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可易中海卻覺得心裡沒底，空落落的。他抬頭望向辦公樓的方向，那裡是李懷德辦公室的位置，心裡只有一個疑問：李主任這步棋，到底是為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