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滿墨汁的海綿，壓在城市的上空。
一輛不起眼的國產車裡，江辰將鏡頭對準了對面小區門口，那輛同樣不起眼的警用桑塔納。
老周沒有下車，更沒有上樓回家。
他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像一尊耗盡了電量的雕像。
良久，他才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照亮了他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影片電話接通了。
螢幕裡出現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聲音清脆得像風鈴：“爸爸！你出差怎麼還不回來呀？你都錯過我的家長會啦！”
老周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聲音是江辰從未聽過的溫柔：“爸爸快了，這邊事情一忙完就回去。囡囡在家乖不乖？有沒有聽媽媽的話？”
“我可乖啦！老師今天還表揚我了呢！”
“我們家囡囡最棒了……”
鏡頭裡，老周笑著，哄著，許諾著週末一定帶她去遊樂園。
但在長焦鏡頭的捕捉下，江辰清晰地看到，在那張堆滿笑意的臉龐背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愧疚和思念。那眼神，根本不像在跟女兒說話，倒像是在跟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境對話。
電話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
那張笑臉瞬間垮塌，只剩下無邊的疲憊。老周仰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搓了搓臉，然後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望著自己家的視窗，看了足足十分鐘，才發動汽車，悄無聲息地離去。
他不敢回家。
他怕把行動中沾染上的那股戾氣和血腥味，帶進那個有女兒在等他的，溫暖的家裡。
江辰緩緩放下攝像機，胸口堵得厲害。
……
第二個拍攝物件，是一個尋子十年的家庭。
張琳提前打過招呼，江辰進去時，家裡只有一位母親。她很瘦，頭髮花白，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
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了。
江辰沒有說話，只是在角落架設好一臺固定機位，然後便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在了門邊的矮凳上。
傍晚六點，女人開始做飯。
她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菜是兩菜一湯，米飯盛了兩碗。
她將其中一碗飯，連同一副乾淨的碗筷，輕輕地放在了餐桌對面的那個空位上。
然後，她坐下來，自己卻不動筷子。
她就那麼看著對面，看著那碗漸漸變涼的米飯，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一看，就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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