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十多年,你除了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在這破攤子裡,煮你的拉麵等死,你還幹過什麼像個爹該乾的事嗎?嗯?”
副校長的話句句誅心,“現在突然跳出來,一個渾身油煙味、半截入土的老拉麵師傅,跑到人家姑娘面前,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閨女啊,我是從你出生就沒管過你死活、連顆糖都沒給過的親爹!’你覺得她會怎麼反應?撲進你懷裡喊爸爸?哈!”
副校長髮出一聲充滿諷刺的冷笑,“她沒當場報警告你騷擾就算她涵養好了!”
副校長的話,如同淬了冰的鋼針,一根根狠狠扎進上杉越的心臟。
上杉越整個人瞬間僵住,眼中剛剛燃起的熾熱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熄滅。他握著資料的手無力地垂下,肩膀垮塌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他佝僂的背彎得更深了,嘴唇哆嗦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我……我只是想……再看看她……剛才……我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連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上杉越抬起頭,望向昂熱,那雙曾經叱吒風雲的眼裡,此刻只剩下絕望的灰燼和卑微到塵埃裡的懇求:“昂熱……我們認識一個世紀了……我上杉越這輩子沒求過任何人……今天,我求你……讓你的學生……把我女兒……帶過來……就一會兒……我看得出來,我女兒很信任他,依賴他……他們……是情侶吧?我……我不會反對的……真的不會……我就想……看看她……好好看看我的女兒……然後……”
上杉越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九幽寒風,一股沉寂了數十年的、屬於影皇的恐怖殺意如同甦醒的遠古兇獸,在他渾濁的眼底瘋狂翻湧,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然後,我會用我這把老骨頭裡最後一點力氣,跟著你們!把那些敢打我兒女主意的雜碎……一個一個……撕成碎片!碾成齏粉!!”最後幾個字,他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恨意和血腥味。
看著老友從絕望的卑微到殺意沖霄的劇烈轉變,昂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副校長遞過來的精緻雪茄盒裡,接過了副校長已經用雪茄剪仔細修剪好尾部的雪茄。
副校長自己也叼上一根,然後將第三根同樣修剪好的雪茄,不容分說地塞進了上杉越那隻茫然無措、沾著油汙的手中。
昂熱接過副校長遞來的純金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的火苗跳躍起來。他沒有先點自己的雪茄,而是微微傾身,將火苗湊近上杉越手中那根名貴的雪茄。溫暖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上杉越那張寫滿滄桑、痛苦與掙扎的臉龐。
“老友,”昂熱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如同磐石,“我懂。一個父親想見女兒的心。”
昂熱深深吸了一口自己點燃的雪茄,緩緩吐出濃郁的煙霧,“但現在,真的不是相認的時候。”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認真,“我向你起誓,那個帶她來的男孩,路明非,他用生命在愛著你的女兒。為了繪梨衣,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踏入地獄。”
昂熱頓了頓,“而且,即便我是校長,我也無權命令他帶繪梨衣回來。因為路明非,他不僅僅是我的學生,他更是卡塞爾學院校董會的第七席校董,擁有與我平起平坐的決策權。”
“校……校董?”上杉越愣住了,顯然這個身份遠超他的預料。他手裡拿著燃燒的雪茄,嫋嫋青煙升起,他卻忘了去吸,只是茫然地盯著那點猩紅的火光,整個人彷彿瞬間又被抽走了力氣,顯得更加蒼老和佝僂,喃喃自語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的失落:“我就只是想……再看看她……看一眼就好……我不會打擾她的……我就看看……也不行嗎……”那份小心翼翼和深入骨髓的孤獨,令人心碎。
副校長看不下去了,他“啪”地一聲再次打著了火機,這次直接湊到上杉越的雪茄前,強行幫他點燃:“老東西,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副校長一邊用火苗燎著雪茄,一邊壓低聲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你看不出來嗎?那小子前面就是故意帶你女兒來這兒的!特意來吃你這碗破拉麵!為什麼?他就是想讓你看看她!只是現在時機敏感,身份不能點破!你還不明白嗎?”
副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質問,“你得做點什麼!像個真正的爹一樣!做點能拿得出手、能挺直腰桿站在他們面前的事!不然,你怎麼有臉去見他們?他們又憑什麼認你這個除了給了點基因、其他屁事沒幹的親爹?”
副校長的厲聲質問,如同醍醐灌頂,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上杉越的心口!
上杉越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那黯淡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而堅定的火焰!“做點什麼……像個父親一樣……保護他們!”
“對……對!對對對!!!”上杉越的聲音不再頹喪,而是充滿了急迫的決心和磅礴的力量,他一把緊緊抓住昂熱的手臂,力道之大讓昂熱都微微動容,“我要做!我要彌補!我要保護我的孩子!昂熱!”他急切地看向昂熱,眼中燃燒著為父則剛的熊熊戰意,“告訴我,你們的計劃,所有計劃,接下來我要做什麼,我要加入!現在!立刻!”
看著老友眼中那如同當年那個橫掃日本黑道的影皇般重燃的鬥志,昂熱和副校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同時勾起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狡黠的弧度。
“這才像是一位父親該做的事,”昂熱朗聲大笑,用力拍了拍上杉越粗糙的手背,“走,老夥計!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他瀟灑地站起身,“路上,我詳細跟你說說我們的‘劇本’。現在嘛,”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得找個地方貓起來,等著好戲開場。”
“好!走!”上杉越此刻豪氣干雲,彷彿年輕了二十歲。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滿油漬、象徵著他逃避過去的圍裙,如同丟棄垃圾般隨手扔在拉麵攤的角落裡,看也沒再看一眼。
上杉越左手一把挽住昂熱堅實的手臂,右手則大力地、充滿兄弟情誼地攬過副校長的肩膀。三個加起來年齡超過四個世紀的老傢伙,勾肩搭背,步伐堅定,在深夜清冷的街頭,朝著遠處霓虹最盛、名為“高天原”的牛郎店方向,邁開了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