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事了,邊關安定,朝堂風波暫歇,轉眼便撞進了歲末的忙碌裡。新年將近,宮裡頭懸起硃紅宮燈,廊下結綵掛穗,連風裡都飄著蜜餞與年糕的甜香,魏無羨跟著藍忘機一同打理新年儀制、清點歲貢、安排除夕家宴與正旦朝會,日日腳不沾地,卻半點不覺疲憊——心頭揣著安穩,身邊有良人相伴,連瑣碎的忙碌都裹著暖意。
除夕這日,宮裡的儀制暫且擱下,藍忘機早早推了所有政務,換上一身尋常的暗紋錦袍,陪著魏無羨回魏府吃年夜飯。馬車行至將軍府門前,魏長澤與藏色散人早已在府門等候,紅燈籠映著一家人的笑顏,沒有君臣之別,只有尋常人家的團圓溫情。飯桌上熱氣騰騰,藏色散人不停給魏無羨夾菜,唸叨著他在宮裡瘦了,魏長澤則與藍忘機淺酌幾杯,聊的都是家常,不提朝堂,不論兵權,只盼著往後歲歲平安。藍忘機全程握著魏無羨的手,指尖相扣,眉眼間是卸下帝王威嚴的溫柔,對著魏家長輩恭敬有禮,句句都在承諾會護著魏無羨一世安穩。一頓年夜飯吃得暖意融融,直到夜色深了,宮中人來請,二人才戀戀不捨辭別,返回宮中。
大年初一,正旦大宴。
太和殿內紅燭高燃,禮樂悠揚,文武百官身著朝服依次入席,珍饈美饌擺滿案几,金樽盛著佳釀,空氣中浮動著酒香與薰香,一派盛世祥和之景。藍忘機端坐於龍椅之上,魏無羨身著皇后朝服,靜坐在他身側,珠冠巍峨,眉眼溫潤,襯得滿殿生輝。
宴開之初,藍忘機執杯起身,清冽的聲音壓過殿內細碎的聲響,沉穩又威嚴。他先細數這一年的功績:邊境平定,百姓安居,朝堂肅清奸佞,六部各司其職,一句句皆是對百官辛勞的認可,也暗中點明瞭此前江家構陷魏家、攪亂朝堂的不妥,卻留了體面,未曾當眾發難。而後話鋒一轉,說來年願與百官同心,輕徭薄賦,整肅吏治,護大魏山河穩固,護萬民安居樂業。一席話落,百官齊齊舉杯高呼“吾皇萬歲”,聲震殿宇,隨後宴席正式開席,絲竹聲起,殿內漸漸熱鬧起來。
大臣們三兩成群,推杯換盞,交談甚歡。聶懷桑挨著魏無羨的席位坐,湊過來小聲與他說著閒話,抱怨新年儀制繁瑣,又唸叨著府裡新制的糖糕好吃,惹得魏無羨低笑不止。聶明玦與魏長澤、顏蒼梧坐於一處,談論著來年兵部與刑部的協同事宜,言辭坦蕩,皆是為國為民的公心。唯有江楓眠一席,氣氛略顯沉悶,江楓眠目光頻頻掃過龍椅方向,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時不時用眼神示意身後立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宮女,那宮女垂著頭,指尖微攥,伺機而動。
藍忘機身為帝王,少不得與各府大臣敬酒,幾杯佳釀入喉,起初只覺酒意微醺,不過片刻,一股莫名的燥熱便從丹田竄起,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肌膚泛起薄紅,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他眉心微蹙,指尖攥緊了酒杯,清冽的檀香信香不受控制地溢散,帶著幾分乾元甘霖期被藥物攪動的躁動。
魏無羨就坐在他身側,第一時間察覺了他的異樣。只見藍忘機耳尖泛紅,呼吸微促,平日裡清冷的眼眸覆上一層朦朧的水汽,周身的溫度燙得驚人。魏無羨心頭一緊,只當他是連日操勞加上甘霖期將至,飲酒後引發了不適,並未多想,只滿心心疼。他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住藍忘機滾燙的手,輕聲道:“藍湛,你不舒服就別喝了,我讓思追先送你去偏殿歇著,這裡有我應付。”
藍忘機喉間發緊,只能勉強點頭,目光掃過階下的藍思追,遞了個示意的眼神。藍思追立刻會意,快步上前,恭敬地扶著藍忘機起身。魏無羨替他攏了攏衣袍,低聲叮囑:“去偏殿等著,我處理完這邊就過來找你,給你舒緩。”他眼底滿是擔憂,全然未覺這不適並非尋常甘霖期的躁動,而是被人下了藥。
魏無羨端坐回席位,拿起酒杯從容應對上前敬酒的大臣,眉眼含笑,言辭得體,既有皇后的端莊,又不失往日的靈動,將滿殿的場面打理得妥妥當當。聶懷桑在一旁看著,悄悄豎了個大拇指,魏無羨瞥他一眼,忍俊不禁,心頭卻始終掛著偏殿裡的藍忘機,只盼著儘快結束這場宴席。
另一邊,藍思追扶著藍忘機進了太和殿旁的清靜偏殿,殿內燒著暖爐,暖意融融,陳設素雅。藍忘機坐在軟榻上,渾身燥熱難耐,藥物的效力與甘霖期的躁動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神不寧,清冽的檀香變得濃烈又灼熱,他攥緊拳頭,指尖泛白,強行壓制著體內翻湧的慾望。
“陛下,臣去給您換一杯醒酒的熱茶。”藍思追見他狀態極差,不敢耽擱,連忙轉身要去外間吩咐宮人。
就在藍思追轉身的剎那,偏殿的側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單薄的身影閃了進來。江厭離身著一身淺粉薄裙,衣衫單薄得與這寒冬格格不入,臉上帶著楚楚可憐的神色,快步衝到軟榻前,不等藍忘機反應,便伸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滾燙的後背,聲音嬌柔又刻意:“陛下……臣女見您不適,放心不下,特意來看看您……”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藍忘機周身的戾氣瞬間爆發。
他本就被藥物攪得耐性盡失,此刻被陌生的氣息纏上,更是怒到極致。只見他猛地抬手,大掌精準地掐住了江厭離的脖頸,指節用力,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藍忘機抬眼,平日裡溫潤的眼眸此刻覆滿冰霜,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寒潭,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毀天滅地的殺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找死。”
江厭離瞬間被掐得面色漲紫,呼吸停滯,雙手拼命扒著藍忘機的手,卻半點掙不開,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連呼救都發不出聲音。
剛走到殿門口的藍思追回頭撞見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他從未見過陛下動如此大的怒氣,更沒想到江厭離會偷偷闖進來做出這般僭越之事!藍思追顧不得多想,立刻衝外間招手,厲聲喚道:“來人!快把這大膽的人拖下去!”
守在偏殿外的宮人聞聲魚貫而入,一見這場景,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奄奄一息的江厭離從藍忘機身邊扯開,死死按住她,連拖帶拽地押了下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藍思追驚魂未定,快步走到軟榻前,看著藍忘機渾身散發的凜冽戾氣,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顫聲開口:“陛、陛下……您息怒……臣、臣這就去悄悄請皇后娘娘過來……”
他知道,此刻能安撫住藍忘機的,唯有魏無羨一人。此事關乎江家蓄意構陷、以下犯上,更是觸碰了帝后的逆鱗,絕不能聲張,只能悄悄請魏無羨前來處置。
藍思追不敢耽擱,對著藍忘機深深一揖,轉身快步朝著前殿的方向跑去,心頭又慌又怕,只盼著皇后娘娘能儘快趕來,穩住陛下的狀況,也將這場居心叵測的禍事,徹底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