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漸斜,落日熔金,將後山竹海染成一片沉鬱的黛青。
江厭離與江澄離去後,靜室重歸死寂。侍女依例收走了待客的茶具,輕手輕腳退出門外,合上院門,連廊下的風鈴都未曾驚動半分。
魏無羨依舊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維持著方才閒談時的姿勢,一動未動。
半扇木窗敞著,傍晚的山風裹挾著竹林的溼涼吹入,拂動他額前散亂的黑髮,也吹得他周身那股未散的玫瑰信香緩緩流淌。白日里為了遮掩窘迫刻意壓制的氣息,此刻無人觀看,便毫無顧忌地漫溢開來,繾綣、柔軟,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落。
他垂著眼,視線落向窗外層層疊疊的青竹。
他指尖再次輕輕貼上後頸的標記,溫熱的肌膚下,屬於藍忘機的檀香根深蒂固地盤踞在神魂深處,順著血脈緩緩搏動。
窗外陰雲收攏了最後一縷落日餘暉,山間暮色深重,將整間靜室吞入朦朧的暗影之中。無燈的屋內,只有窗外竹影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寂靜得能聽見他自己平穩卻空茫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輕淺的落鎖聲,布料摩擦竹廊的細碎聲響漸近。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清挺的白影踏入昏暗的室內。
藍忘機踏著滿身暮色歸來,外袍肩頭沾了幾點林間的夜露,周身收斂的檀香清冷剋制,褪去了白日在前堂應酬的規整疏離,多了幾分歸家後的柔和。
他抬眸,一眼便看見窗邊暗影裡靜坐的人。
屋內未燃一盞燈,天光徹底散盡,魏無羨就那樣蜷在軟榻之中,身形消融在昏黑裡,一動不動,彷彿與這寂靜的暮色融為了一體。沒有躁動的信香起伏,沒有往日散漫的小動作,安靜得過分,也落寞得過分。
藍忘機腳步微頓,反手輕輕合上房門,隔絕了廊外的晚風。
他緩步走到軟榻前,藉著窗外殘存的微光俯身,骨節分明的手背輕輕貼上魏無羨的額頭。溫度溫涼正常,沒有鬱結發熱,懸起的心稍稍落地。
低沉清潤的嗓音劃破室內沉寂,語氣帶著細微的關切:“怎麼不點燈?”
魏無羨這才猛地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抬眼望向身前的人。昏暗中看不清藍忘機眼底的情緒,只能看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如月色雕琢般清俊冷冽。
他愣了半晌,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絮:“……忘了。”
藍忘機未再多問,也沒有追問他方才在沉思什麼。他伸手,掌心朝下,溫柔地覆住魏無羨的手背,溫熱的力道輕輕收攏,將人從軟榻上拉起:“去用膳。”
魏無羨順從地被他牽著起身,穿過幽暗的內室,行至外間的食案前。
侍女早已提前備好晚膳,依著溫情叮囑的藥膳調理方子,葷素搭配,菜式清淡溫潤。案上擺著養胃的竹蓀雞湯、清炒山筍、蜜漬蓮子,還有幾樣姑蘇特色的清淡小菜,熱氣嫋嫋,香氣溫和,驅散了屋內陰冷的暮色寒意。
藍忘機鬆開他的手,抬手引燃桌角的夜明珠燈,暖白的光暈漫開,照亮了滿桌精緻膳食,也照亮了魏無羨眼底未散的怔忪。
二人相對落座,靜室裡只剩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藍忘機執筷,動作優雅規整,時不時替魏無羨夾菜。魏無羨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目光落在跳動的燈影上,神思又隱隱飄遠。
“在想什麼?”
藍忘機停下動作,琉璃色的眼眸在暖燈下漾著淺淡的光澤,直直看向走神的人,語氣平和,不帶逼迫。
魏無羨指尖一頓,迅速收回飄散的思緒,斂去眼底所有複雜心緒,抬眼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與往日散漫的模樣別無二致:“無事,就是有點出神。吃飯吧,菜要涼了。”
藍忘機看了他片刻,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卻沒有繼續追問。
於是他緘默頷首,抬手為魏無羨盛了一碗溫熱的雞湯,推至他面前:“多喝點,溫補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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