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黃昏比想象中更蕭條。
朱棡沿著西市大街緩步而行,赤鳶落後半步,看似隨意實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關了門,只有幾家糧鋪還亮著燈,門口掛著字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猙獰的影子。
大爺,借問一聲。朱棡在巷口攔住個佝僂老者,對方懷裡抱著捆柴火,枯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這附近可有吃飯的地方?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後生是外鄉人吧?快走吧...太原城現在...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柴火散落一地。
朱棡蹲下身幫他撿拾,觸手才發現這些竟是些發黴的桌椅腿。
老者慌忙去搶:使不得使不得!這是老漢一家三口的晚飯錢啊!
晚飯錢?朱棡的手僵在半空,赤鳶面具下的呼吸聲突然加重,金屬手套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城東孫家老爺原是說好了放糧...老者突然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眼遠處的糧鋪,可劉家派人守著,要交二十文錢才給領糧...他枯瘦的手指比劃著,老漢的兒子去理論,被他們打斷了腿...
朱棡的指節捏得發白面容陰沉如水,他從荷包摸出塊碎銀塞給老者:帶我去看看您兒子。
老者嚇得連連後退:使不得!劉家的人就在前面...
無妨。朱棡扶住他顫抖的手臂,我們是從雁門關來的軍戶,專治各種不服。
破敗的茅屋裡瀰漫著腐肉和草藥混合的怪味。
年輕男子躺在稻草堆上,右腿腫得發亮,傷口已經潰爛流膿。
角落裡,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正用石臼搗著樹皮,見有人來,慌忙用身子擋住瓦罐。
軍爺...男子掙扎著想爬起來,被朱棡按住肩膀,掀開髒汙的布條,傷口處赫然是道刀傷,深可見骨。
劉家護院砍的...老婦人抹著眼淚,就因為我兒說了句晉王殿下明明下令放糧...
朱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從懷中取出個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敷在傷口上:這是軍中金瘡藥。聲音平靜得可怕,明日會有人送糧食來。
走出茅屋時,暮色已完全籠罩太原城,遠處劉家大院張燈結綵,隱約傳來絲竹之聲,朱棡站在陰影裡,望著那一片燈火通明。
殿下...赤鳶剛開口就被打斷。
去西門。朱棡的聲音像是淬了冰,讓守將開門放我軍入城。
他每說一個字,眼中的殺氣就重一分,四個城門全部換上我們的人,記住——他轉身直視赤鳶的面具,我要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赤鳶單膝跪地,朱雀面具在月光下泛著血光:魏武卒已經就位,隨時可以...
還有陳義忠。朱棡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派五百人巡撫衙門。他冷笑一聲,就說本王體恤他日夜操勞,特地派兵護衛。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赤鳶起身時,腰間細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三寸,寒光映在朱棡眼底,像是點燃了兩簇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