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將晉王府書房映照得一片明亮。
朱棡伏案疾書,狼毫筆在宣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正在斟酌那份關於請求補充兵員的奏章。
措辭需極其謹慎,既要表明自己為國分憂、積極備戰的態度,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引人猜忌,尤其是不能讓人將他與“蓄養私兵”的流言聯絡起來。
“……北元雖遭新挫,然其遊騎飄忽,慣用襲擾,非精銳不足以克之。臣前次北征,麾下將士雖奮勇,然亦折損頗多。懇請父皇允臣于山西都司及各衛所,揀選驍勇善戰、熟知北地情狀之健兒五百,充入王府護衛,加以整訓,以備來年北伐先鋒之選。一則可補兵力之不足,二則可提振軍心士氣,三則……”
寫到這裡,他筆鋒頓了頓。理由已經足夠充分,關鍵在於這個“揀選”的範圍和許可權。
不能直接要求從京營或者別的親王藩地調兵,那會觸動太多人的利益,也會讓父皇心生警惕。
將範圍限定在山西都司,這是他的封地所在,名正言順,阻力最小。
他正思忖著,書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徐妙雲那特有的、帶著點嬌憨的嗓音:“朱棡哥哥,你還在忙嗎?該用早膳啦!今天小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蟹黃湯包哦!”
朱棡抬起頭,只見徐妙雲扶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撒花襦裙,因著身子沉重,並未梳複雜的髮髻,只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雖然腹部隆起明顯,但臉上氣色紅潤,眉眼間洋溢著即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以及見到他時毫不掩飾的歡喜。
見她想要邁過那高高的門檻,朱棡連忙放下筆,起身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語氣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是寵溺:“慢點慢點!跟你說了多少次,這書房門檻高,讓你少過來,怎麼又不聽話?”他小心地攙著她,讓她在靠窗的一張鋪了軟墊的玫瑰椅上坐下。
“人家想你了嘛……”徐妙雲順勢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臉,眨著大眼睛,“你都寫了好久了,早膳都要涼了。清韻姐姐讓我來叫你。”她說著,目光好奇地瞟向書案上墨跡未乾的奏章,“朱棡哥哥,你又在寫什麼呀?是又要去打北元那些壞人了嗎?”
看著她純然信賴和帶著一絲擔憂的眼神,朱棡心中一軟,在她身旁坐下,耐心解釋道:
“不是立刻就去,是在做準備。北元那些人不老實,我們大明自然要未雨綢繆。就像你給未來的孩兒準備小衣裳一樣,爹爹也要給將士們準備好刀槍兵馬,這樣才能保護咱們大明,保護你和孩兒平安啊。”
這個比喻讓徐妙雲似懂非懂,但她聽到“保護你和孩兒平安”,立刻用力地點點頭,握著小拳頭道:“那朱棡哥哥你好好準備!一定要把那些壞人都打跑!我和孩兒都會支援你的!”她那副認真的小模樣,逗得朱棡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有我們妙雲的支援,爹爹一定旗開得勝。”朱棡笑著,扶她起身,“走吧,去用早膳,別讓你清韻姐姐等急了。”
兩人相攜走出書房,陽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徐妙雲倚靠著朱棡,絮絮叨叨地說著昨晚做的夢,夢見孩兒出生了,長得像他,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朱棡含笑聽著,偶爾附和幾句,享受著這難得的輕鬆時刻。
早膳擺在花園旁的一處敞軒裡,四面通風,可以看到外面盛開的各色夏花。常清韻早已在此等候,見他們過來,便吩咐侍女佈菜。桌上除了朱棡愛吃的蟹黃湯包,還有幾樣清爽的小菜和熬得香糯的米粥,顯然都是精心準備的。
“王爺昨夜歇得可好?”常清韻一邊為朱棡盛粥,一邊柔聲問道,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掃過,見他神色如常,並無疲憊之色,這才放下心來。
“尚可。”朱棡接過粥碗,拿起一個湯包,小心地吹了吹,放到徐妙雲面前的碟子裡,“倒是妙雲,看著精神不錯,想來是睡好了。”
徐妙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湯包,鮮美的湯汁溢滿口腔,她滿足地眯起眼,含糊道:“有朱棡哥哥在旁邊,我睡得可香了!”
常清韻看著她那容易滿足的樣子,不由莞爾,又對朱棡道:“方才母后宮裡又派人送了些新鮮的瓜果和安胎的藥材來,說是給妙雲妹妹的。玉兒姑娘還悄悄問起,王爺近日可還安好。”
朱棡聞言,心中微動。母后接連派人關懷,既是真心疼愛妙雲和他,恐怕也是在向外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在她心中,晉王府的地位,並未因太子之事而有絲毫動搖,甚至可能更加重要了。這無疑給他增添了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母后慈愛,改日我親自進宮謝恩。”朱棡說道,又看向徐妙雲,“你也是,母后如此掛念你,等你身子爽利些,我帶你進宮給母后請安。”
“好呀好呀!”徐妙雲連忙點頭,“我也想念母后了!還有玉兒姐姐,她上次送我的那個香囊可好聞了!”
用過早膳,朱棡本想再去書房將奏章寫完,卻被常清韻輕聲勸住:“王爺,奏章之事不急在一時。今日天氣晴好,不如陪妙雲妹妹在園子裡散散步?太醫也說,她如今多走動走動,於生產有益。”
朱棡看了看外面明媚的陽光,又看了看徐妙雲那期待的眼神,便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也好。”
於是,三人便沿著花園的碎石小徑緩緩而行。朱棡小心地攙著徐妙雲,常清韻則跟在另一側,不時提醒著腳下的臺階。夏日的花園,生機勃勃,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池塘裡的荷花也展露了尖尖角,偶有蜻蜓立在上頭。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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