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看著紅姐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感激的表情，臉上現出了茫然之色，這與她之前所經歷的、所知道的以及所信奉都相悖。
短短兩天時間，她不但看到了個體的惡，更是看到了一種扭曲的，被恐懼和利益綁架的集體麻木。
在這裡，邪惡被粉飾成了規矩，殘忍被美化為手段。
無憂鎮的居民，就像一群被圈養的羔羊，對看守羊圈的豺狼感恩戴德，因為它們趕走了其他的掠食者，卻不知道自己的最終命運或許早已被註定。
“原來是這樣。”洛洛低下頭，輕輕吹著茶杯里根本不想喝的茶水，聲音有些乾澀，違心道，“那鎮守使大人，真是個大善人。”
“可不是嘛。”紅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所以啊，這次黑塔神被劫，玄衣衛大哥們肯定在全力追查呢，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絕對沒好果子吃兩，位客官就放心吧，咱們鎮子啊，亂不了。”
這時，那個矮小丑陋的男人磨好了刀，提著明晃晃的刀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地鑽進後廚，開始砰砰砰地剁著什麼，聲音沉悶而規律。
紅姐皺了皺眉，衝著廚房方向啐了一口：“死鬼，輕點兒，別驚擾了客人。”
然後她又換上笑臉，“你們稍坐，我去看看我們家那死鬼在準備什麼，再這樣沒輕沒重的，把客人都要嚇跑了。”
紅姐一邊嘟囔著，一邊扭著腰也進了廚房。
院門口只剩下洛洛和帝江，而坐在院子裡的兩個男人，正低著頭彷彿在商談著什麼，嘴裡還不時發出淫穢的笑聲，除此之外，便是後院傳來的沉悶剁砍聲。
洛洛抬起頭，看向帝江，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她用極低的聲音問：“帝江，他們……他們怎麼會覺得那些人是守護者？”
在洛洛心中，只有像女媧娘娘、盤古大神那般的神祗，為眾生甘願犧牲自己的，才是真正的守護者。
而這無憂鎮的黑衣人，明眼人都看出來不是好人，怎麼會是守護者？
帝江緩緩抬起眼眸，星眸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洛洛的問題，而是看著窗外漸漸沉淪的暮色，以及暮色中那些隱約可見還在街角巡視的黑袍身影，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恐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當絕對的暴力被冠以秩序之名，當生存的恐懼壓倒了是非的判斷，麻木的感激便是最有效的保命手段。”
“或許這才是無憂鎮真正的‘無憂’。”
洛洛怔住了，她看著帝江冰冷的側臉，又想起紅姐那熱情而麻木的笑容，還有田嶽在搏鬥場中渾濁痛苦的眼神，再有枯井旁那被淬鍊的魂魄，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遠比單純廝殺更令人窒息的地獄圖景。
洛洛第一次意識到，若是她的犧牲換來的是這樣一片天地，那麼她犧牲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天色漸漸暗下來，這無憂鎮彷彿陷入永夜一般，明明晴朗的天，但是硬是沒有月亮與星光，如果不是房間裡還有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的映出來，簡直可以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日洛洛怎麼都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鬧得帝江頭疼，索性坐起來，在一旁的長榻上打坐，而洛洛今晚也沒有了逗弄他的心思。
外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那兩個富商與紅姐的調笑聲，最後又聽到房門被大力關上的聲音，最後一切歸於平靜。
只是本該萬籟俱寂的夜晚，但後院廚房的方向，卻傳來了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咚！咚！咚！……
那不是尋常切菜的聲音，而是沉重的，帶著某種鈍器反覆劈砍硬物的悶響。
聲音規律而執著，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和刺耳，間或還夾雜著嘩啦啦的水聲，彷彿在沖洗著什麼。
洛洛躺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那聲音彷彿就響在她的耳邊，敲擊著她的神經，她用被子矇住頭，但那沉悶的聲響依舊能穿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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