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客棧，江凡緩步走在繁華的青雲城。
街市喧鬧卻不嘈雜——煉器坊內錘聲清越，丹鋪前藥香氤氳，符籙攤主正以硃砂筆疾書一道“御風符”，引得幾個散修駐足討價。偶有御劍修士低空掠過，衣袂帶起微風，惹得路邊孩童仰頭驚呼。
江凡一身素色布衣，未佩劍，未顯靈壓，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看似隨意閒逛，實則目光如針，悄然掃過每一家招牌、每一處暗巷、每一個身著異宗服飾的修士。
他知道，在這座與青雲劍派共生共榮的城池裡，表面的繁華之下，藏著無數雙眼睛。有人為財，有人為秘，有人為命。
穿過外城喧囂，步入中城地界，人流漸疏，建築也多了幾分古意。青瓦白牆間，偶見藤蔓纏繞的舊樓，簷角懸著風鈴，叮咚作響，似在低語某種隱秘韻律。
又行半炷香，東巷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靜靜佇立。門前無匾，唯有一枚青銅卦盤懸於門楣，其上乾、坤、震、巽等八卦紋路斑駁卻清晰，中央陰陽魚緩緩自轉，竟不靠外力，似有靈性。
江凡駐足，凝視那卦碟片刻。忽然，卦盤微微一頓，陰陽魚逆向一旋，一道極輕的聲音自門內傳來：“貴客既至，何不入內？天機不等人，卦象已動。”
江凡神色不變，抬手輕叩三下，木門無聲而開。
一位白髮老者端坐於櫃檯前，身形瘦削卻挺直如松，一襲灰麻長袍洗得發白，袖口處繡著一枚極小的陰陽魚紋——若非江凡目力過人，幾乎難以察覺。
老者面容清癯，雙目半闔，似睡非睡，手中正慢悠悠撥弄著一串烏木算珠。那算珠無光無華，卻在每一次碰撞時發出極細微的“叮”聲，竟與院中香菸凝成的篆文節奏隱隱相合。
江凡未貿然開口，只靜靜站在門內三步處，抱拳行了一禮。
老者指尖一頓，算珠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眼。那一瞬，江凡竟覺神魂微震。那雙眼睛渾濁如常人，深處卻似有星河流轉，彷彿一眼便能看穿他體內異界靈力的駁雜、識海中那縷不屬於此界的道痕，甚至……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你不是來買訊息的。”老者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你是來找‘同路人’的。”
江凡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前輩何出此言？”
老者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枚殘破玉符，輕輕擱在櫃檯，“三日前，有個少年持此符來問‘歸路’。他說，他們來自‘玄霄界’，通道崩塌，同門失散……”
玄霄界？江凡呼吸微滯，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他終於明白，這世上，不止他們流落此界，其他介面的修士也來到了此界。
那浩瀚宇宙，又有多少小世界？
地球連通的小世界，在此界又叫什麼？
老者似看穿他心中驚濤，緩緩道：“近十年，已有七個小界通道相繼潰散。有來自‘赤炎谷’的火修，持熔岩令投奔南離宗；有‘寒溟宮’遺脈，隱於北海漁村；更有‘星隕閣’最後一位傳人，三年前在皇城欽天監自曝身份，換得庇護……”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你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會是最後一批。這片大陸，正在成為萬界流亡者的歸墟——或跳板。”
原來所謂‘修真界’，早已悄然成為諸天破碎後的一處交匯之地。各界殘存道統在此潛伏、掙扎、博弈，有的選擇隱藏，有的試圖崛起，有的……甚至可能已與本土大宗暗中結盟。
“天機閣要什麼？”
老者微微一笑，從架上取下一支玉簡，輕輕放在他面前：“不要靈石，不要法寶。我們要你——講一段你們小世界的故事。真實的，完整的，帶著痛與光的。因為每一段流亡者的記憶，都是未來‘新天道’的種子。”
江凡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接過了那支玉簡。玉簡入手溫潤，似有微弱心跳般的脈動，彷彿它早已等待這一刻千年。表面無字，卻在指尖觸碰的剎那，隱隱浮現出一縷極淡的青光——那是修真界獨有的‘記憶玉簡’。
他抬眼望向老者，對方依舊端坐如古松，神色平靜，眼中既無逼迫，也無算計，只有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溫柔的好奇。
是的，不是窺探，不是索取，而是傾聽。
江凡忽然明白：這位老者，或許也曾是某個破碎世界的遺民。他守著這間天機閣，不是為了販賣情報牟利，而是為了收集那些正在消逝的世界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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