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給他倒了一杯茶，遞到他手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何大膽雙手捧著那隻茶杯，茶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他的手心，讓他有些發麻的指尖漸漸恢復了知覺。
他低著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突然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書記，我何大膽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黑山鄉幹了八年，從鄉黨委副書記做到鄉長，又做到鄉單位書記，八年……我從三十七歲幹到四十五歲，人生中最黃金的八年，全都扔在那片大山裡了。”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能在退休前混個副處級待遇，回到縣城裡安度晚年，就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何大膽低下頭，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抬起頭，繼續道：
“我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您會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我。”
“全縣那麼多鄉鎮黨委書記，那麼多局辦的局長主任，哪一個不比我有資歷？哪一個不比我有文化？”
“可您偏偏選中了我。書記，我何大膽何德何能，能得您這樣的信任？”
王成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從何大膽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讀出了太多東西，那是一個基層幹部在偏遠山區默默奉獻了八年卻始終不被看見的委屈，是一箇中年男人在仕途上幾乎放棄希望時突然被命運眷顧的驚喜，更是一個質樸的漢子對知遇之恩的刻骨銘心的感激。
他等何大膽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真誠：
“大膽同志，你說你沒有文化、沒有資歷，但我要告訴你，我看重的不是那些。我看重的，是你這八年紮紮實實幹出來的成績。”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沐浴在陽光中的桃花縣城，聲音變得更加深沉：
“黑山鄉是全縣最偏遠、最貧困的鄉鎮，這是事實。但正是在那樣的地方，才能真正看出一個幹部的能力和品質。你在黑山鄉八年，修了路！幫助貧困戶脫了貧！這些數字，我都看過。你不需要說漂亮話，你的成績就是最好的語言。”
王成功看著何大膽：“我把你提拔上來，讓你接手張廣生一攤子事，不是因為我要報答你什麼，也不是因為我一時興起。”
“而是因為我相信，一個能夠在黑山鄉那種地方堅持八年、幹出實績的幹部，一定有能力挑起更重的擔子。”
“桃花縣現在正處於發展的關鍵期，我們需要的是能夠沉下心來幹實事的人，而不是隻會溜鬚拍馬、投機鑽營的人。你就是那種人。”
何大膽聽著王成功的話，眼眶又一次泛紅了。
他低下頭，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熱意逼了回去，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語氣說道：
“書記，您放心。我何大膽這條命是您給的，我一定把您交代的事情辦好。張廣生原來分管的那一攤子工作，我會一件一件地接過來，一件一件地理清楚。”
“工業經濟、環境保護、國土資源、規劃、工業園區、安全生產……這些領域，我雖然以前沒有直接管過，但我可以學。我會用最短的時間熟悉情況，儘快上手。絕不給您丟臉，絕不給縣委丟臉。”
王成功目光中帶著一絲笑意：“大膽同志，你又說錯了。你的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你的位置也不是我給你的，是你自己用八年的實幹掙來的。我只是在你走到門口的時候，幫你開了一扇門而已。進門之後能走多遠，能做出多大的成績，還要靠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