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隔壁爭論更烈。
“功是功，過是過！其功再大，身為宗室，不尊陛下，不受朝廷節制，便是大不敬！便是居心叵測！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那清亮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小弟嘗聞，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當今朝廷，可能視天下英才如手足？可能解百姓倒懸之苦？朱勝楓自立，固有非常之嫌，然若非朝廷自失其道，令天下失望，又何至於此？”
“且其至今，可曾主動攻伐大明一寸土地？可曾戕害大明一個百姓？反觀其治下呂宋、遼東，百姓安居，商旅繁盛，此非‘仁’乎？其抗拒建奴，保全華夏衣冠，此非‘義’乎？拘泥於虛名而罔顧實利大義，豈是智者所為？”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邏輯分明，不僅反駁了對方，更隱隱點出了朱勝楓行為在特定語境下的某種“合理性”。
朱勝楓越聽越覺有趣，示意侍衛不要驚動，自己則起身，輕輕走到雅間連線外廊的門口，隔著珠簾向隔壁望去。
只見隔壁雅間內，圍著八仙桌坐了五六名年輕士子，大多二十上下，身著襴衫，頭戴方巾。
唯有一人，年紀明顯小得多，約莫只有十二三歲，身穿淺藍色直裰，頭戴網巾，身形尚未長成，但坐得筆直，面容清秀，一雙眼睛尤其明亮有神，此刻正目光湛然地與對面一個二十多歲的胖碩學子辯論。
剛才那清亮聲音，正是出自這少年之口。
“好個伶牙俐齒的小郎君！”那胖學子面紅耳赤，有些下不來臺，“你......你年紀輕輕，懂得什麼朝廷大事，天下局勢？莫不是讀了些什麼離經叛道的雜書，在此胡言亂語！”
少年並不動怒，反而微微一笑：“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年紀小，未必見識短。世事道理，不在年齒，而在是否用心去看，去思。朱勝楓之事，天下紛傳，各種文書訊息亦不少見。小弟不過據實而言，何來胡言？”
另一名年紀稍長計程車子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夏小弟才思敏捷，人所共知。不過此事關係重大，確非我等可以妄議。今日雅集，本是賞景論文，莫要傷了和氣。來，飲酒，飲酒！”
夏小弟？朱勝楓心中一動，一個名字倏然閃過腦海。明末清初，少年英才，姓夏......莫非是？
他仔細打量那少年，眉宇間的聰慧與隱隱的剛毅之氣，越發與記憶中那個璀璨而短暫的形象重合。
夏完淳。字存古，松江府華亭縣（今上海松江）人。
生於崇禎四年（1631年），少有神童之譽，九歲即能詩文。其父夏允彝，師從陳子龍，皆為復社名士，講究經世致用之學。
歷史上，清軍南下，夏允彝抗清失敗，投水殉國。年僅十四歲的夏完淳繼承父志，繼續投身抗清鬥爭，後被俘。
在南京獄中，他痛斥漢奸洪承疇，慷慨賦詩，從容就義，年僅十七歲。其詩文氣壯山河，充滿家國情懷與少年豪氣，被譽為“生為才人，死為鬼雄”。
沒想到，竟在此地，以此種方式，遇到了這位青史留名的少年英雄！
而且看其言論，對天下大勢已有獨立見解，對朱勝楓的作為竟有頗為客觀甚至略帶欣賞的評價，這更讓朱勝楓感到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