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塞拉隨商隊離開的過程,讓年輕的哈涅爾領主結結實實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善變的女人。
當他以“充分發揮塞拉小姐在北方的人脈優勢,為卡倫貝爾開拓市場”為由,提出讓她隨維拉同去拉海頓時,這位一直以優雅嫻靜面目示人的侄女,瞬間變了臉色。
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碧藍的眼眸中燃起怒火,她幾乎是用吼的,聲音尖銳:“你要趕我走?!哈涅爾領主!我奉伊萊娜姑姑之命前來協助你,你就是這麼對待北方善意的嗎?卡倫貝爾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卻要將我支開?你這是過河拆橋!”
那氣勢,活脫脫一頭被激怒的母獅,與平日判若兩人。
哈涅爾被這突如其來的河東獅吼震得愣了一下,剛想解釋這是為了更好的合作,塞拉卻又瞬間收斂了怒容,眼眶一紅,晶瑩的淚珠說來就來,在眼眶裡打著轉,欲落未落,聲音也變得哀婉悽楚,帶著令人心碎的顫音:“還是說……領主大人是嫌棄塞拉笨手笨腳,留在這裡礙事了?我知道,我來自北方,身份敏感,您不信任我也是應該的……可我……我是真心想為這片土地盡一份力啊……”
那楚楚可憐的模樣,饒是哈涅爾自詡心智堅定(當然是他自己認為的),面對這無縫切換的憤怒與哀怨,也不禁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和自我懷疑——難道自己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就在哈涅爾差點要被這精湛的演技帶偏,考慮是否要收回成命時,一直冷眼旁觀的維拉動了。
她上前一步,輕輕攬住塞拉的肩膀,將她帶到房間角落,背對著哈涅爾,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哈涅爾聽不清她們具體說了什麼,只看到塞拉原本激動的肩膀漸漸停止了顫抖,側臉上憤怒和悲傷的表情逐漸被一種驚愕、羞澀所取代。
維拉似乎又說了幾句,塞拉的小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她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然後飛快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瞟了哈涅爾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澀,還有一絲……恍然大悟?
緊接著,哈涅爾就聽到塞拉用細若蚊蚋、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我……我明白了,維拉姐姐。我……我跟你們去拉海頓。”
哈涅爾心中頓時鬆了口氣,雖然好奇維拉到底說了什麼魔力話語,但結果總歸是好的。
他對塞拉本人並無惡意,甚至欣賞她的能力,但一個明顯帶有北方監視色彩的外人,總在他的核心圈子裡晃悠,窺探著卡倫貝爾的一切,總歸是如鯁在喉,諸多不便。
如今能將她合理地支開,又能利用其背景為商隊服務,無疑是現階段最好的安排。
在維拉一行人即將啟程返回拉海頓之前,哈涅爾專程前去送別。
他特意走到隊伍前方,當著所有人的面,尤其是當著一臉忐忑的亞斯克爾的面,對維拉鄭重說道:“維拉夫人,商隊的事就拜託你了。至於亞斯克爾……”他目光轉向眼神飄忽的吟遊詩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商隊內外,一切事務,你儘可隨意差遣處置,不必顧忌。”
“隨……隨意處置?”
亞斯克爾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一副標準的苦瓜相,他看著維拉那似笑非笑、彷彿在打量什麼有趣貨物的眼神,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彷彿已經預見了自己未來被這位老闆娘使喚得團團轉、永無寧日的悲慘生活。
送走了載著維拉、塞拉、垂頭喪氣的亞斯克爾以及部分碎錨骨幹的車隊,哈涅爾站在村口,望著揚起的塵土,心中卸下了一塊石頭。
他轉身,沒有絲毫耽擱,便徑直朝著村內那片叮噹作響的區域走去——工坊,這才是他當下最關心、也投入最多心血的地方。
科技決定生產力,這是銘刻在他靈魂深處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永恆真理。
卡倫貝爾如今人口凋敝,短期內難以指望數量上的爆發式增長,那麼,想要快速提升領地的恢復速度和發展潛力,唯一的捷徑就是從工具和技術上下手,用效率彌補人力的不足。
工坊區比之前擴大了不少,得益於上次從拉海頓採購的物資和多爾等人的努力,新的棚屋被搭建起來,劃分出了鐵匠區、木工區以及相對獨立的釀酒蒸餾區。
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焦味、金屬鍛打的灼熱氣息以及新刨木花的清香。
哈涅爾首先來到木工區。
巧手基利正帶著幾個學徒,按照哈涅爾提供的、遠比這個時代先進的圖紙,加工著曲轅犁的部件。
看到領主到來,基利連忙放下手中的刨子。
“領主大人,您看,這是按您說的改的犁轅,彎曲度我們調整了幾次,現在應該能更好地深耕和轉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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