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律?” 哈涅爾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獵魔人的古老法則。救了人性命,有時可以要求對方交出家中已有但未知的東西作為報酬。” 傑洛特簡單解釋,“很多年前,我無意中救了辛特拉的一位貴族,他叫莫斯薩克。按照意外律,我本該帶走當時他妻子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但我拒絕了,我選擇離開。後來,命運……或者說,那些糾纏不休的術士和政客,又把我和那個孩子聯絡在一起。那個孩子,就是希裡。”
他的講述簡潔,卻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
哈涅爾彷彿能看到,年輕的獵魔人如何因為一次意外,與一個王國的命運、與一個特殊女孩的未來,產生了無法切割的羈絆。
“我一開始並不想當什麼父親,” 傑洛特繼續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獵魔人沒有家,沒有後代,我們……也不算完整的人類。但她……很特別。固執,任性,膽子大得嚇人,好奇心能害死一整窩貓,但又該死的善良和……脆弱。”
他講述起希裡在凱爾莫罕——北方獵魔人要塞——度過的童年片段。
如何在古老的城堡裡探險,弄得渾身是灰;如何纏著老獵魔人維瑟米爾學劍,摔得鼻青臉腫也不哭;如何在雪地裡追捕怪獸,最後反而把自己凍得瑟瑟發抖,被傑洛特像拎小貓一樣拎回來;如何在漫長的冬夜裡,圍坐在爐火邊,聽獵魔人們講述那些光怪陸離、真假參半的怪物故事,灰綠色的大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她叫我傑洛特,或者白狼。從不叫父親。但我知道……” 傑洛特的聲音更低了些,“……在她心裡,凱爾莫罕就是家,維瑟米爾、蘭伯特、艾斯卡爾……還有我,就是她的家人。”
哈涅爾靜靜地聽著,他能從傑洛特那平鋪直敘、甚至有些乾巴巴的描述中,感受到一種深沉而內斂的情感。
那不是一個獵魔人在講述一個被監護的女孩,而是一個父親在回憶女兒成長的點點滴滴,充滿了瑣碎的、溫暖的,甚至有些無奈的細節。
“後來,災難降臨。尼弗迦德入侵,辛特拉淪陷,卡蘭瑟女王戰死……希裡失蹤了。” 傑洛特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堅硬,那是刻骨銘心的痛楚與憤怒被重新揭開,“我找了她很久,幾乎走遍了北方諸國。最後找到她時……她變了。經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眼神里有了不該屬於她那個年齡的陰影和警惕。但她依然是希裡,依然是那個會固執地跟在我身後,嚷嚷著要一起冒險的丫頭。”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哈涅爾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但傑洛特最終還是繼續了下去,聲音更加低沉,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再後來……巫師大陸的災難初現端倪,她被捲入了更深的漩渦。她的血脈開始顯現出真正的力量,也引來了更多的覬覦和危險。為了保護她,也為了讓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我帶她回到了凱爾莫罕。我讓她……接受了青草試煉。”
哈涅爾身體一震。
他雖然不完全清楚青草試煉的具體含義,但從傑洛特的語氣和之前聽聞的隻言片語中,他知道那絕對是極其殘酷、死亡率極高、用以製造獵魔人的儀式。
“那不是尋常的試煉,” 傑洛特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補充道,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沉澱已久的痛苦和自責,“她的血脈太特殊,試煉的過程……遠比普通孩子更痛苦,更兇險。我看著她在劇痛中掙扎,聽著她嘶喊……有好幾次,我以為我要失去她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布料,“但……她挺過來了。以難以想象的方式。她的身體發生了某種……異變,不完全像我們,但擁有了超越尋常獵魔人的速度、反應和某種對混沌能量的感知與親和。代價是……她體內的上古之血,也被進一步啟用,變得更加難以控制。”
他轉過頭,第一次正視哈涅爾,貓瞳在夜色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之後,她獨自離開了,穿越到這個世界,一方面是為了躲避災難和追捕,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在一個相對平靜的地方,不再連累我和葉奈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淡藍色的光繭,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但現在看來……命運,或者她血脈中的猛獸,從未打算放過她。”
哈涅爾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看似冷漠、沉默寡言的獵魔人,對希裡傾注了怎樣深厚的、超越了血緣與法則的感情。
那是一個孤獨的戰士,用自己笨拙而堅定的方式,為一個被命運詛咒的女孩撐起一片天空,試圖為她遮擋風雨,哪怕那風雨最終可能來自女孩自身。
“她會沒事的,” 哈涅爾最終說道,語氣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有特莉絲女士在,有我們在。而且……” 他看著傑洛特,“她有你這樣的父親,絕不會輕易向命運低頭。”
傑洛特沒有回應,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的黑暗。
但哈涅爾感覺到,巖臺邊緣那塊沉默的礁石,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些。
夜風拂過荒原,帶著遠處隱約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麼的嗚咽。
巖臺上,淡藍色的光繭靜靜守護著沉睡的女孩,篝火的餘燼偶爾迸出幾點火星,映照著幾張疲憊而堅定的面孔。
明天,他們將面對祭臺,面對未知,面對可能洶湧而來的哈拉德大軍和黑暗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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