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斯提力斯的深夜，遠比白晝寂靜。
遠處安都因河的流淌聲隱約可聞，城中大部分燈火已熄，唯有貴族區的一些窗欞間，還透出零星的光，像是沉睡巨獸身上未完全閉攏的眼睛。
伊萊娜夫人的府邸，也籠罩在這片靜謐之中。
書房內，爐火早已燃盡，只餘灰燼中幾點暗紅的餘溫。
塞拉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被月光勾勒出銀邊的屋頂和塔尖。
御前會議上的激烈衝突、那些貴族冰冷算計的嘴臉、自己那番“失態”的控訴與決絕離場……一幕幕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冰封般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輕微的、幾乎被厚地毯完全吸收的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恰好三下。
塞拉轉過身，紫眸在黑暗中微微閃爍。“請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高瘦身影閃了進來，隨即反手將門輕輕關攏。
來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清癯而熟悉的面容，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深邃的眼睛也彷彿能洞察一切。
“佩蘭都爾大人。” 塞拉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
“公主殿下。” 佩蘭都爾同樣平靜地回禮，他走到壁爐邊，似乎對那冰冷的灰燼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塞拉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深夜打擾，還望見諒。”
“大人親自前來，必有要事。” 塞拉沒有客套，直接問道，“我只是想知道，今天在御前會議上……我的表演，是否還符合您的要求？”
她的語氣平淡，卻讓這句話的含義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原來，那場令滿座皆驚、讓埃雅努爾憤慨、讓貴族們難堪的失態與控訴，並非全然是情緒失控的產物。
佩蘭都爾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恰到好處，公主殿下。激烈，悲憤，充滿尊嚴的絕望，最後那決絕的離場……完美地勾勒出了一位走投無路、卻絕不屈服於趁火打劫的高貴公主形象。尤其是你對印拉希爾親王等人那番禿鷲、分食屍體的比喻，” 他微微點頭，“既尖銳，又足以激起旁觀者的同情與反思。輿情已經開始發酵了。”
塞拉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輕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宰相，彷彿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那麼，這只是第一步，對嗎？”
“是的，殿下。這只是拉開帷幕。” 佩蘭都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書房裡如同冰珠落盤，“接下來，我需要你繼續配合我，將這場戲，演給更多人看。”
他向前走了兩步，月光透過高窗，照亮了他半邊臉龐，另一半隱藏在陰影中，更顯深沉：“你要走出這座府邸，去軍營，去城市的廣場，去任何民眾聚集的地方。你要用你的聲音，你的眼淚——如果必要的話，你悲痛卻不失堅強的姿態，向所有剛鐸計程車兵和平民，講述阿塞丹正在遭受的苦難。講述佛諾斯特的火焰與鮮血，講述你哥哥和子民的英勇與犧牲，講述……那些在會議上，只顧算計利益、罔顧兄弟情誼與正義的小人的齷齪之舉。”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血淋淋的現實，也指明瞭塞拉需要扮演的角色——一個活生生的、極具感染力的悲劇符號，一個可以用來凝聚民意、向貴族施壓的道德武器。
塞拉沉默著，消化著他的話。
去公眾面前，剝開自己的傷口，展示自己國家的慘狀，甚至要公開指斥那些權貴……這需要巨大的勇氣，也是一種徹底的利用。
但她沒有退縮。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為了阿塞丹，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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