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綢緞,沉甸甸壓在彭城上空。扶蘇站在黑麟衛營地的瞭望塔上,指尖夾著片剛折的蘆葦葉,葉片在指間轉得飛快。塔下傳來甲冑摩擦的輕響,白川提著盞馬燈上來,燈芯的光暈在他玄甲上晃出細碎的波紋。
“公子,楚軍營地的篝火滅了七成,項梁那老東西怕是真要動手了。”白川的聲音壓得極低,馬燈往東南方向偏了偏,“您看那邊——新搭的望樓,架著十二張弩機,箭簇在月光下亮得瘮人。”
扶蘇順著光望去,楚營東南角的望樓果然泛著冷光,像只蟄伏的狼崽。他將蘆葦葉扔向風中,看著葉片打著旋兒飄向楚營:“項梁這人,最恨被算計。劉邦那封‘密信’燒得夠徹底?”
“放心,”白川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得發熱,“按您的法子,用烈酒泡過再燒,只留了點紙灰,看著跟真的被搶火燎了似的。項梁的人撿著時,准以為是劉邦想毀證據。”
瞭望塔下突然傳來馬蹄聲,胡姬披著狐裘勒住韁繩,馬燈照得她眼底亮閃閃的:“劉邦的人開始往西北撤了,說是要去守糧倉,其實是想繞後偷襲楚營左翼。”
“他倒機靈。”扶蘇從塔上躍下,玄甲撞在石階上發出悶響,“白川,帶三十黑麟衛去左翼埋絆馬索,不用太密,夠絆住前隊就行。胡姬,你去右翼放訊號彈——紅的,告訴劉邦咱們接招了。”
胡姬笑著拽了拽馬韁繩:“放幾發?上次你說三發像過年。”
“就三發。”扶蘇往楚營方向走,玄甲上的銅釦撞出脆響,“讓項梁瞧瞧,劉邦的‘援軍’到了。”
楚營裡突然響起梆子聲,三短兩長——是項梁的集結令。扶蘇躲在老槐樹後,看著楚兵舉著火把往中軍帳跑,像群被捅了窩的馬蜂。白川帶著人貓著腰鑽進草叢,手裡的工兵鏟翻飛,轉眼就在地上刨出串淺坑,坑裡撒著削尖的竹片,上面蓋著層薄草。
“公子,劉邦的人快到楚營左翼了,個個舉著盾,跟烏龜似的。”胡姬的聲音從樹梢上傳來,她不知何時爬上了樹,裙襬被風掀起一角,像只展翅的白鳥。
扶蘇往掌心啐了口,摸出腰間的短刀:“等楚營亂起來,咱們就去燒他們的糧草堆。記住,只燒外層的草簾,別真燒起來——項梁那老東西護糧跟護崽子似的,見火準瘋。”
話音剛落,楚營突然炸了鍋。項梁的怒吼聲穿透夜色:“劉邦狗賊!敢偷老子的糧草?!親衛營跟我衝!剁了這群秦狗的爪子!”
火光裡,項梁舉著長矛帶頭往左翼衝,楚兵跟潮水似的湧過去,正好踩進白川埋的絆馬索。竹片劃破馬蹄的慘嚎混著人仰馬翻的巨響,劉邦的人趁機舉盾撞開楚營柵欄,雙方瞬間絞殺在一處。
“就是現在!”扶蘇低喝一聲,帶著黑麟衛往楚營糧倉摸。胡姬在樹梢上連發三枚訊號彈,紅光炸開在夜空,像三朵燒紅的牡丹。
糧倉外的衛兵果然被左翼的廝殺引走大半,只剩下兩個打瞌睡的哨兵。白川抬手甩出兩枚石子,正打在哨兵太陽穴上,兩人哼都沒哼就軟倒了。扶蘇一刀劈開糧倉的鎖,黑麟衛立刻將帶來的油布鋪在糧草堆外層,澆上烈酒,只點燃了最上面的草簾。
“走!”扶蘇拽著剛點完火的胡姬往外撤,身後的火光越來越亮,項梁的怒吼聲更近了,“劉邦狗賊!燒我糧草?我扒了你的皮!”
等他們退回黑麟衛營地,楚營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胡姬趴在瞭望塔上數楚兵的屍體,指尖點著數:“一、二、三……項梁砍翻了劉邦三個親衛,夠他心疼三天的。”
白川正給黑麟衛包紮傷口,聽見這話笑出聲:“劉邦更心疼——他那隊偷襲的,被項梁的弩機射成了刺蝟,活著跑回去的不到五個。”
扶蘇靠在欄杆上,看著楚營的火光漸漸被撲滅,突然笑了:“項梁現在準在罵劉邦用的是下三濫手段,忘了自己當年怎麼偷襲章邯糧道的。”
胡姬遞過來個烤紅薯,熱氣騰騰燙得她直甩手:“剛從劉邦營裡‘順’的,他廚子烤得比咱們營地的甜。”
扶蘇咬了口紅薯,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淌,被胡姬伸手擦掉。指尖碰到他下巴時,兩人都頓了頓,遠處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楚營零星的哭喊聲。
“你說,項梁明天會不會跟劉邦拼命?”胡姬的聲音軟乎乎的,像紅薯的熱氣。
“拼才好。”扶蘇嚼著紅薯,眼底閃著光,“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就去佔了彭城——這地方,比關中暖和。”
白川抱著捆繃帶走過,聽見這話差點絆倒:“公子,咱們昨天還說要去關中……”
“計劃趕不上變化。”扶蘇拍掉手上的紅薯皮,往楚營方向瞥了眼,“再說,彭城的紅薯確實比關中的甜。”
夜空的紅光漸漸淡了,楚營的火把稀稀拉拉滅了大半。胡姬靠在扶蘇肩上,聽著遠處偶爾響起的哀嚎,突然笑出聲:“你說項梁現在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把劉邦的信使砍了?”
“他後悔的事多著呢。”扶蘇往她手裡塞了個新紅薯,“比如,沒發現那封密信是咱們塞的。”
黑麟衛營地的篝火噼啪作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畫。遠處的彭城還浸在夜色裡,但扶蘇知道,等天亮,這座城就該換個活法了——就像他手裡的紅薯,剝開焦皮,裡面藏著滾燙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