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術顯然沒想到翟俊平會問得這麼細，他對此專案的瞭解也僅限於王大洪交代和劉小進提供的包裝材料，一時有些語塞，支吾了幾下才勉強回答道：“呃……翟常委考慮得很周全。具體的可研報告投資方正在完善。不過，這麼大的投資，對方實力肯定沒問題。我覺得，這種新事物，我們要敢於嘗試，給點容錯空間嘛。畢竟，人家真金白銀投五千萬進來，還不要我們出錢，試試總歸是好的……”
翟俊平眉頭緊皺，剛想繼續追問專案的具體風險和監管措施，縣長王大洪卻開口接過了話頭。
“俊平常委的謹慎態度是對的，這種新專案，我們確實經驗不足。”王大洪臉上帶著笑容，語氣卻帶著引導，“但是，正如馬縣長所說，我們也不能因為怕風險就固步自封。我認為，可以給這樣的專案一個嘗試的機會。而且，既然要試，我建議選一個配套設施完善、承載能力強的地方。”
他目光轉向翟俊平：“我看，這個光伏專案，完全可以放在開發區嘛！開發區工業企業集中，用電需求大，就近消納方便，土地也相對規整。或者，就放在俊平常委你剛才規劃的二期、三期園區範圍內，和新的園區一起規劃建設，土地、電網配套都方便統籌。這樣一來，既能體現我們支援綠色產業的決心，又能讓專案發揮最大效用。”
翟俊平心中冷笑，居然在這裡等著自己，把這種明顯不靠譜的專案硬塞到開發區，成了是縣裡和他王大洪的政績，爛尾了黑鍋就讓自己來背。他立刻反對：“縣長，這個提議恐怕不妥。我們二期、三期的規劃是明確的汽車零部件和精密鍛造產業園，產業定位清晰，招商方向也是圍繞這兩大主導產業進行。突然插入一個大型光伏電站，與我們的整體產業規劃嚴重不符，會打亂既定的招商節奏和空間佈局，不利於產業叢集的形成。而且，開發區核心區及周邊土地價值較高，用於需要大面積佔地的光伏專案，從土地利用效率上看也不經濟。”
周金玉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看了看王大洪，又看了看翟俊平，緩緩開口道：“俊平說得有道理。開發區的土地金貴，要優先保障主導產業發展。這個光伏專案，我看選址可以再斟酌一下，不一定非要放在開發區。找個相對偏遠、土地成本低、又不影響整體規劃的地方，是不是更合適？”
王大洪見周金玉發話，知道強推進開發區暫時行不通了，便不動聲色地給馬術遞了個眼色。
馬術立刻會意，連忙借坡下驢：“周書記考慮得周全！其實投資方也考察過幾個地方，覺得吳水鄉那邊有幾片荒坡地，光照條件也不錯，離主幹電網也不算遠，應該也是可以的。如果各位常委覺得開發區不合適，放在吳水鄉也行。”
周金玉點了點頭：“嗯，吳水鄉可以考慮。具體選址和條件，政府這邊再和投資方詳細論證。大家對這個專案本身，還有什麼意見？”
翟俊平見沒人再反對，而專案又挪出了自己的“地盤”，翟俊平知道再強行反對意義不大，反而顯得自己過於固執。他嘆了口氣，在最後表決時，投了棄權票。
會議最後是人事議題。組織部長林國棟先提出了縣委辦內部的一些調整，主要是縣委辦副主任張輝接任主任，不進常委班子，以及其他一些人員的順位遞補。這是書記調整自己的身邊人，無人會提出異議。
接著是政府辦和部分政府組成部門的人事任免。周金玉和王大洪先後發言，表態支援。明眼人都看得出，書記和縣長在人事問題上已經達成了共識，自然更不會有人跳出來反對。
最後是一些鄉鎮副職的調整，涉及的面比較廣，但大多是常規的輪崗或補缺。翟俊平對其中很多人名字都不熟悉，便也隨大流舉手同意了。
常委會散場後，人群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翟俊平剛準備離開，就聽到周金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俊平，來一下我辦公室。”
翟俊平心領神會，轉身跟著周金玉進了書記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周金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俊平，剛才會上，你對那個綠色能源專案反應那麼大，是真的覺得那專案本身有問題，風險太大？還是單純就是為了噁心一下大洪縣長？”
翟俊平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書記，您覺得我是那種為了鬥氣就不顧大局的人嗎？”
他走到周金玉對面的椅子坐下：“書記，我是真的覺得這個專案隱患不小。投資方背景模糊，技術方案語焉不詳，回報測算更是經不起推敲。這些都還只是表面問題。我最擔心的，是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周金玉也認真起來，“說說你的擔心。”
“我懷疑，他們根本不是真心實意來投資建電站的。”翟俊平壓低了些聲音，“他們的真實目的，很可能是藉著‘投資’的名義，空手套白狼！第一步，用這個聽起來高大上的專案，從我們這裡免費或者低價拿到土地。第二步，拿到土地後，立刻就可以用這塊地去銀行抵押貸款，套取鉅額資金。第三步，同時運作，想方設法拿到國家和省裡的那幾千萬專項補貼資金。他們隨便在工地上搞點動靜，擺幾塊光伏板做做樣子，應付一下檢查。最後，要麼直接捲款跑路，要麼拖個一年半載，宣佈專案因為‘市場變化’、‘經營不善’倒閉破產，留下一堆債務和爛尾工程。到時候，所有的爛攤子，都得我們來收拾！而他們，早就拿著真金白銀逍遙法外了。這種事，我在其他地方聽說過類似的案例。”
周金玉聽著翟俊平的分析，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不過……”他話鋒一轉，“會上已經通過了，而且選址也挪到了吳水鄉，不在你的開發區。再強行推翻，理由不充分，也會打擊政府招商引資的積極性。”
他看著翟俊平，叮囑道：“這樣吧，提醒一下吳水鄉，讓他們在對接的時候，把合同條款摳細一點，特別是土地用途限制、資金監管、違約責任這些關鍵條款，一定要寫清楚，把籬笆紮緊。總之，提高警惕，加強監管吧。”
翟俊平知道，這已經是目前情況下能得到的最好結果了。
正事談完，周金玉臉上的嚴肅表情鬆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換了個話題：“對了，俊平，你上次推薦我買的那支股票，最近漲勢可真不錯！就這幾天功夫，我都賺了快一萬塊了！比工資來得快多了。”
翟俊平也笑了：“書記，那支股票基本面不錯，我覺得後續還有上漲空間，可以再拿一段時間，不用急著賣。”
“行，聽你的。”周金玉心情頗佳，又叮囑了一句，“不過，什麼時候你覺得該賣了，可得提前告訴我一聲，別讓我坐過山車。”
“放心吧書記，賣的時候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與此同時，回到自己辦公室的縣長王大洪，越想越覺得憋屈。那個光伏專案，本是他討好劉小進、順便給翟俊平挖坑的一步妙棋，沒想到在常委會上被翟俊平硬生生頂了回來，雖然專案通過了，但沒能塞進開發區，效果大打折扣，還讓他在常委會上丟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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